禁闭舱室内,无论是墙壁上还是地上,又或者是天花板上,到处都是虫子的“图画”。
这些“图画”奇特得很,不仅栩栩如生,而且还会在自己身处的这一面空间当中缓缓移动。
有的沿着墙壁爬行,有的在天花板上倒挂着挪动,还有的在地面上缓缓蠕动,像是一幅幅活过来的壁画。
林深看着这些虫子,虽然可以肯定它们出不来,但还是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刚刚,这些虫子一路追着林深和阮·梅在舱室里到处跑。只不过还没跑多久,两人就被逼到了一个绝路上。实在没有办法了之后,林深才转过身来,把这些追兵给解决了。
此刻阮·梅站在一旁,手搭在自己的旗袍上,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上面跑出来的褶皱。
她的动作很是从容,仿佛刚才那场狼狈的逃窜只是一次寻常的散步。等到衣物抚平了之后,她抬起头来看向林深,眼神当中闪过了几分疑惑的神色。
“你明明有着解决这些虫子的能力,”她的声音依旧清浅,“刚刚为什么要逃跑?”
林深听到这话,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几分窘迫。他挠了挠头,最后无奈地说道:“我该怎么说呢……我能说我有一点密集恐惧症吗?特别是看到了数量这么多的虫子,一时之间有点犯傻了……”
阮·梅听到这样的话,先是愣了一瞬,眸中的疑惑缓缓散去。
她没有出言调侃,也没有露出讶异的神情,只是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疑问,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薄唇轻启,声音依旧平静清浅,没有半分嘲讽,反倒带着几分淡然的理解。那语气轻缓得像是拂过肩头的落雪:
“原来如此。”
短短四个字,便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林深的窘迫。没有再多追问,也没有多余的评价。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四周墙壁上不断移动的虫纹,又看了看林深依旧有些不自在的神情,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
“密集的虫群堆砌,本就容易让人产生不适,并非什么难堪之事。”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投向这条死路的尽头,似乎在探查前路是否有通路,也像是在刻意留给林深平复情绪的空间。
那道清冷的身影立在满是诡异虫纹的空间里,依旧从容淡然,没有丝毫嫌弃与异样,反倒让林深的窘迫消散了大半。
林深松了一口气,随后便看向了阮·梅脚下那几只一直在不断拱着她小腿的猫猫糕。
就在刚刚的时间里,林深还真找到了几只新的猫猫糕。
只不过并不是他找到的,而是它们被叼在虫子的嘴里,跟着虫子一路游荡到了这边。
在林深解决了那些虫子之后,自然也就顺手把它们救了下来。
只不过在这之后,它们就一直黏着阮·梅,怎么都不肯离开了。
“话说回来,”林深看着那几只小家伙,“阮·梅,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几只小家伙?之后我们总不可能一直带着它们吧?”
阮·梅听到这话,也低下头来看向脚边的猫猫糕,思索了片刻。
“还是带上它们吧。”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从目前来看,我们身边还算是安全。如果就这样把它们留在这里的话,说不定又会被虫子给带走。”
林深点了点头。
“嗯,就按你说的吧,先把它们带在身旁。”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低头看向地上的猫猫糕。
不知道为什么,林深突然感觉手痒痒的,好像是少了什么东西一样。
他看了看那几只猫猫糕毛茸茸的样子,又看了看它们那副紧紧黏着阮·梅、看起来不太想搭理别人的模样,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身来,对着它们开玩笑地说道:
“小家伙们,你们这还不谢谢我?要是没有我,你们都不知道要被那些虫子玩到什么时候。鬼知道到时候,你们会不会被那些虫子给吃了……”
几只猫猫糕听到林深这话,原本还在轻轻蹭着阮·梅裙摆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为首那一只毛色最浅的小猫糕,像是听懂了他的调侃似的,轻轻抬起圆滚滚的脑袋,用一双湿漉漉的蓝眼睛盯着林深看了一会儿。然后它从阮·梅脚边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林深面前,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伸过来的手掌。
它的动作软得像一团棉花,带着一种撒娇般的亲昵,完全不怕人。
另一只橘色的猫猫糕也紧跟着跳了下来,跑到林深面前,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扒了扒他的裤腿,发出一声细细的、像“喵呜~”一样的软叫,像是在回应他的“道谢”。
还有一只最小的奶白色猫猫糕,胆子小,只敢缩在阮·梅臂弯里,却也探出小脑袋,对着林深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同伴。
它们的叫声软乎乎的,一点都不凶,反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依赖感。
林深心里一软,忍不住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只橘色猫猫糕的头。
猫猫糕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尾巴轻轻卷住他的手腕,整团身体都往他掌心钻去,像在求更多的抚摸。
阮·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清冷的眸子里不自觉地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轻轻抬手,将黏在她裙摆上的那只小猫糕抱了抱,声音温柔得难得一见:
“它们在感谢你呢。”
林深一愣,随即笑了。
“行吧,那我就当它们谢过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轻松了不少:
“看来这趟虫潮之旅,还多了几个小跟班啊。”
——
两人带着几只猫猫糕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通道之后,林深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眼前的通道,眼神当中不由得闪过了几分疑惑。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条通道是前往王虫实验场的必经之路,而现在这里已经被满地的虫子给堆满了。
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条通道,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阮·梅看着眼前的情况,语气平静地解释道:“想来这里的情况是,两种虫子在刚刚分裂之后就开始互相争斗、攻击,最后由力量更强的银纹虫取得了胜利,将它们的尸体堆积在了这里。”
林深听完之后,摇了摇头。
“啧啧,果然我还是不懂虫子的世界啊……”
阮·梅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想要了解它们的世界,我可以把你变成虫子。你需要吗?”
林深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额,那还是算了吧。”他干笑了两声,“我这个人比较讨厌虫子。”
阮·梅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淡的。
“行吧。不过如果你哪天改变了想法,可以来找我。”
林深:“…………”
他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还是继续走吧。”他指了指前方那条被虫尸堆满的通道,“这个……应该能过去吧?”
阮·梅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了上去。她的步伐依旧从容,踩在那些虫尸上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几只猫猫糕窝在他怀里,倒是安逸得很,偶尔还探出脑袋来看看四周,然后又把头缩回去,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喵”。
——
两人费尽功夫穿过那条堆满虫尸的通道,终于来到了电梯前。
林深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被他们踩出来的路,忍不住嘀咕道:“我怎么感觉这些虫子比之前追我们的还要多?它们是怎么输的啊……这么菜?”
阮·梅站在他身旁,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虫尸。
“之前追我们的那些虫子,并不是带有银色纹路虫子的全部。它们只占了一小部分,所以你才会感觉数量少一些。”她顿了顿,“而且,即便是同一种族之间,也会有强弱之分。就像仙舟人一样,个体之间的寿命也会因体质不同而有差异。”
林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这样吗。”
话音未落……
一股剧烈的波动突然从电梯方向传来。
那波动来得毫无征兆,掀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掌,朝着两人狠狠拍了过来。
气浪没有将林深和阮·梅掀翻,却也震得他们连退了好几步,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然而,刚刚才被放下来的那几只猫猫糕,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它们的身子实在太轻,轻得像几团棉花。
气浪席卷而来的瞬间,几只小家伙就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惊叫着被抛向了半空,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胡乱蹬着,眼睛瞪得溜圆。
但还没等它们飞远……
一道身影闪过。
林深一个闪身,将几只猫猫糕稳稳地捞进了怀里。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到小家伙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窝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而她们原本所在的位置,早已空无一人。
阮·梅看了一眼林深怀里那几只还在发懵的猫猫糕,便收回了目光。
她的视线重新投向电梯深处,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王虫要醒来了?”
林深刚刚把猫猫糕安顿好,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这只大虫子要醒来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阮·梅,“你们不是说它短时间内不会醒来吗?这才过去多久……应该还不到一个小时吧?”
就在刚才,他趁着那点空隙,已经把猫猫糕们送到了艾丝妲手中他甚至没来得及解释什么,只是把小家伙们往艾丝妲怀里一塞,转身就走。留下一脸茫然的艾丝妲,和几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猫猫糕。
阮·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电梯深处,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不过……有可能是因为你的到来。”
林深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比了个“停”的手势。
“等等等等!你不会是想说,因为我的到来,王虫有了反应,所以才提前醒来了吧?”
阮·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微微地点了点头。
林深整个人顿时像被一支无形的箭射中了心脏。
他的眼神瞬间失去了高光,整个人变得灰暗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色彩。
然后——他变成了一座雕塑。一座栩栩如生的、表情定格在“生无可恋”四个字上的雕塑。
下一秒,雕塑轰然碎裂,化作一地细细的灰烬,被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卷走了。
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飘散。
然后,那些灰烬又重新聚拢,凝成了林深的模样。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阮·梅看着这一幕,清冷的眼眸中忽然亮起了一丝光。那是一种研究者发现了新奇事物时的光芒,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好奇。
“这就是……”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黑塔所说的,让你可以在维度之间自由变化的能力?”
林深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随意:“嗯,怎么样?是不是很神奇?我的能力是在维度之间自由变化,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本事……不过这些还是以后再说吧。”
阮·梅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微微地点了点头。但那道落在林深身上的目光,明显比之前多停留了两秒。
林深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电梯深处。
“行了,既然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的语气轻松了几分,像是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我们还是先下去看看吧。”
他迈步朝电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阮·梅。
阮·梅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她的衣摆在微微的气流中轻轻晃动,那道清冷的身影在昏暗的舱室里,像一株独自盛开的梅。
林深收回目光,按下电梯的按钮。
舱门缓缓打开。
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从深处涌出来,带着某种沉睡了许久的、即将苏醒的重量。
林深深吸一口气。
“走吧。”
他率先迈步走进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