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的研究室里,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黑塔站在林深身旁,目光死死盯着他手心里那只银白色的小东西。
螺丝咕姆也凑近了一些,电子眼微微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数据分析。
阮·梅则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神色依旧淡然,但视线同样落在那只蝴蝶身上。
“这个小家伙……”黑塔终于开口,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只蝴蝶的翅膀,“就是下面那只不断分裂的王虫?”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指尖触碰到的触感柔软而温凉,确实和普通的蝴蝶没什么两样。
“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林深的额头滑下几条黑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他自己到现在都还有点儿懵。
——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
林深和阮·梅一起站在通往底层的电梯上。随着电梯不断下降,那种令人脊背发寒的气息越发浓郁,像是有某种庞然大物正在沉睡中缓缓翻身,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始暗中准备。
电梯终于到达底部。
舱门滑开的瞬间,两人同时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那只巨大的王虫,而是一枚纯白的茧。
那茧足有好几栋楼高,表面光滑如瓷器,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更诡异的是,它在微微跳动。像一颗心脏,又像一个正在孕育的生命,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某种无声的韵律,让周围的空气都随之震颤。
林深转头看向阮·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才多久……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阮·梅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按照她的推算,王虫至少还需要数日才会苏醒,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样的蜕变。
林深看着阮·梅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困惑表情,也明白过来,她也不知道。
“……有点无语了。”他叹了口气,“唉,还是我自己看吧。”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黑色的眼眸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映照出常人无法看见的过往痕迹。
他沉默了很久。
阮·梅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怎么了?”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只虫子……”林深的声音有些复杂,“它有时间的能力。可以在自己周围形成一片时间场,加速自身的时间。”
在他的视野里,那段被加速的过往正在无声地重演……
就在林深两人到来之前,沉睡中的王虫忽然睁开了眼睛。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那声音穿透了整座舱室,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召唤。
于是,原本散布在舱室各处、还在漫无目的游荡的虫子们,像是听到了某种命令,齐齐停下了动作。它们放弃了之前的一切行为,开始向着王虫的方向汇聚。
一只,十只,百只,千只……
密密麻麻的虫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一道银色的洪流。
当它们靠近王虫的瞬间,身体开始变得虚幻,像是被某种力量溶解了一般,化作无数细碎的银色粒子。
那些粒子如同萤火虫般飘浮在空中,缓缓旋转,一层又一层地将王虫包裹起来。
最终,所有的光芒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他们眼前这枚巨大的茧。
——
阮·梅听完,罕见地沉默了很久。
林深以为她也在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阮·梅已经走到了巨茧前面,甚至将手轻轻搭在了上面。
林深顿时傻眼了。
阮·梅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片刻后,她睁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一份实验数据。
“茧里面的力量正在不断增强。”她收回手,“按照这个速度,可能用不了多久,王虫就会破茧成蝶,届时它的实力会远超之前。”
林深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脸上浮现出无语的表情。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他忍不住开口,“我们不应该直接解决掉它吗?照你的说法,等它出来了不是更难对付?到时候说不定真要把这里拆了,我倒是可以带着你们跑路,可旁边还有一颗星球呢,带着那个跑的话,可是很费劲的……”
阮·梅摇了摇头。
“以常规手段无法破坏这枚茧。”她的语气很笃定,“如果想要强行摧毁,恐怕需要使用歼星炮级别的火力。”
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林深。
“现在,该你出手了。看看通过你的能力,能否解决这只虫子。”
林深点了点头,一边往茧的方向走,一边说:“嗯,早就该这么做了嘛!你们叫我来,不就是让我解决这只虫子的……”
话还没说完,他停住了。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从茧的方向传来。
林深和阮·梅的身体同时僵住。他们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枚纯白的茧。
茧的顶端,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裂缝之中,一只几乎透明的银色翅膀探了出来,在昏暗的舱室里微微颤动。翅膀上隐隐约约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被揉碎了的星光镶嵌在薄如蝉翼的翅面上。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茧上的裂缝开始急速扩大。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不断,一道道裂纹从顶端蔓延至底部,如同冰面上绽开的裂痕。
纯白的茧壳在一声清脆的巨响中彻底崩解,化作漫天细碎的光尘,缓缓飘落。
一只通体莹白的巨型蝴蝶,悬停在半空。
它的双翼完全展开时,几乎遮蔽了整个舱室的上空。
翅膀主体是近乎透明的冰银色,脉络如同冰封的星河般蜿蜒交错,边缘流淌着淡淡的冷光,每一次扇动都洒落细碎的银辉,像融化的月光在空气中漂浮。
翅面上点缀着不规则的流光纹路,时而深邃如深空,时而锐利如刀锋,隐约透出毁灭与繁育交织的命途气息。
蝶翼轻轻震颤,发出近乎无声的共振,明明美得近乎圣洁,却散发出令整个空间站都为之战栗的威压。
触角纤细修长,泛着珍珠般的银白光泽。那双复眼在昏暗里流转着冰冷的金属辉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带着某种超越虫类的、近乎审视的意味。
明明是从虫潮之中诞生的存在,此刻却美得不像凡物。
像是由纯粹的银色星光凝结而成的生命。
林深抬起头,望着那只悬停在半空的巨型蝴蝶,不自觉地说了一句:
“好大啊……”
话音未落,蝴蝶动了。
它收拢翅膀,如同一道银色的流星,朝着两人俯冲而来。林深下意识地做出防御姿态。
然后他愣住了。
蝴蝶的体型在俯冲的过程中急剧缩小。从遮蔽舱室的庞然大物,到一人高,再到巴掌大……等它飞到林深面前时,已经变成了一只普通蝴蝶的大小。
它轻飘飘地落在了林深的肩膀上。
然后,它用翅膀轻轻拱了拱林深的脸颊。
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打招呼。
林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微微侧头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阮·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光芒。
她的唇角似乎微微动了动。
“看来……”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事情变得有趣了。”
——
黑塔研究室里,林深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了。
黑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林深手心里那只安安静静趴着的小蝴蝶,又看了看林深那一脸“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表情。
“所以,”她伸出手指,又戳了戳那只蝴蝶,“这只虫子……认你当老大了?”
蝴蝶被戳得晃了晃,不满地扇了扇翅膀,往林深掌心里又缩了缩。
林深嘴角抽了抽:“……大概吧。”
黑塔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反正事情解决了就行。至于这只小家伙……”
她瞥了林深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自己看着办吧。”
林深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了几下。
“不是,黑塔你该不会是想就这样不管了吧?这不好吧……”
黑塔耸了耸肩,语气懒洋洋的:“我管那么多干什么?再说了,有什么不好的?阮·梅失控的课题得到了解决,我的空间站也少了一个风险,你得到了一个令使级别的宠物,各方皆喜,有什么不好的?”
她歪了歪头,看向一旁的螺丝咕姆。
“你说呢,螺丝咕姆?”
螺丝咕姆圆形的机械机身微微转动,电子眼闪烁着淡蓝色的数据流。
它先是对着林深掌心的银色蝴蝶扫过一道细微的检测光束,机械臂微微抬起,指尖的探测器轻轻点了点蝴蝶的翅膀,完成最后一轮数据核算。
“经检测,该生物命途波动与林深先生有高度重合的能量共鸣性,且对林深先生无任何攻击性、失控性数据反馈,符合空间站安全留存标准。”
机械眼转向黑塔,发出两声短促的电子嗡鸣,像是在附和黑塔的观点,又带着几分机械特有的较真。
“黑塔女士所言属实。此次事件判定为完美解决。林深先生承担该生物的管护责任,无需空间站额外投入资源管控,符合空间站运营逻辑,无任何不妥之处。”
顿了顿,它又转向林深,机械臂轻轻晃了晃,补充了一句严谨的提醒,电子音里透着一丝刻板的认真。
“建议林深先生定期提交该生物的状态数据,便于我同步录入实验档案,避免后续出现未知变量引发新的空间站风险。”
说完,它便收回检测光束,机械机身缓缓后退,重新恢复成安静待命的状态。电子眼依旧闪烁着,时不时扫过林深掌心的蝴蝶,持续进行着实时数据监测。
林深听完螺丝咕姆的话,十分无奈地看向了自己手上的蝴蝶,随后轻轻点了点它。
“唉,行吧。那之后你就跟着我吧……希望你不要惹出太多事情了。”
蝴蝶像是听懂了林深的话,高兴地挥了挥翅膀。
就在它挥动翅膀的那一瞬间,林深和它一起消失不见了。
等他们再次出现在研究室里的时候,林深整个人都变得无比狼狈。
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沾满了黑色的灰烬,脸上也东一块西一块地抹着黑印。
他咳了咳,嘴里还吐出一些黑灰。
黑塔抱着胳膊斜倚在操作台边,好整以暇地看着突然狼狈现身、嘴里还吐着黑灰的林深。她先是愣了半秒,随即没忍住,嗤笑出声。
她抬手用指尖抵着唇,掩住眼底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语气里满是调侃,懒懒散散的调子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哟!这才刚跟你的小宠物认完亲,怎么就这幅模样回来了?难不成是带着它瞬移的时候,被它翅膀带的能量掀翻,一头扎进哪个灰尘堆里了?”
她迈步上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深满身的狼狈,又瞥了眼他掌心依旧乖乖趴着的银色蝴蝶,故意拖长语调补了一句,毒舌属性拉满。
“我还以为你收服了个令使级别的小帮手,合着是捡了个小麻烦精啊?瞧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刚才谁还一脸不情愿接手来着?现在后悔也晚咯。”
林深听到这话,整个人脸都黑了。
“不是,黑塔你有必要这样幸灾乐祸吗?”
“呵。”黑塔收了收笑意,“好啦,开玩笑的。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啊?怎么一回来就这样一副狼狈的样子?”
林深没好气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就刚才那一下子,这只小蝴蝶把我扔到一个煤炭厂里去了。我吃了一嘴的灰,最后还是它自己回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回来。”
阮·梅看着那只蝴蝶,若有所思地开口:“嗯……空间传送的能力吗?”
黑塔也点了点头:“不过是由和你相似的能量组成的虫子呢,连能力都和你很像。”
她说着,又走了上去,刚准备伸手点一点蝴蝶的时候……
蝴蝶又挥动了翅膀。
下一刻,黑塔就消失不见了。
研究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深看着黑塔消失的位置,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手心里那只安安静静的蝴蝶,面无表情地开口:
“小蝴蝶,你让我很失望。”
说完这句话,他便打算去找黑塔。虽然他清楚以黑塔的能力不会出什么事,但如果被扔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她是黑塔,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出于内心那点道德底线,虽然黑塔刚刚还嘲笑了他,林深还是决定去找找她。
就在他刚打算走的时候,阮·梅叫住了他。
“林深,我们加一下联通终端。之后把王虫的数据发我一份。”
林深点了点头:“好咧!”
做完这些之后,他带着蝴蝶一起离开了研究室。
——
研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螺丝咕姆的电子眼闪烁了几下,转向阮·梅。
“阮·梅女士,”它的电子音依旧平稳无波,“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那一滴金血当中,会有属于林深先生的能量?”
阮·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不过,黑塔之前和我说过一件事。她警告过我,在这件事情上不要过于深究。”
螺丝咕姆的机械机身微微一顿,电子眼闪烁的淡蓝色数据流骤然加快。
“什么事情?以黑塔女士的性格,除非是十分危险的事,否则她不会专门提醒你。”
阮·梅的声音放轻了几分。
“黑塔之前研究林深能力的时候,有一次突然昏迷。等她再次醒来之后,有关于那份能量的深层次记录,全部消失不见了。”
她抬起头,看向螺丝咕姆。
“她怀疑这背后涉及到了另一件事,甚至在这件事上,始终有某个存在在盯着他。所以黑塔提醒我,不要在这件事上过于深究。”
螺丝咕姆的电子眼快速闪烁了几下,机械臂缓缓抬起,指尖的数据分析模块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快速运算这段信息背后的逻辑。
“数据异常预警。”它的电子音依旧平稳无波,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只剩纯粹的理性分析,“黑塔女士的实验记录从未出现过无故丢失、损毁的情况。此次相关能量记录全部消失,不符合空间站数据安全运行逻辑,判定为非自然因素导致。”
机械眼转向阮·梅,探测器微微对准她,继续补充着缜密的推断,语气刻板又较真。
“结合王虫与林深先生的能量共鸣、金血内含林深先生能量、黑塔女士昏迷后数据清零三项线索,初步推导:存在未知高阶存在干预。该存在具备抹除空间站核心实验数据、影响黑塔女士意识的能力,危险等级判定为最高级。”
它停顿片刻,电子眼闪烁了两下,发出两声短促的提示音,语气依旧是毫无波澜的机械腔调,却藏着对黑塔提醒的认可。
“遵从黑塔女士的指令,终止对该线索的深度探究,避免触发未知风险,符合空间站安全运营准则。后续将加密林深先生与王虫的所有相关数据,设置最高权限防护,防止数据再次出现异常丢失。”
说完,它便收回机械臂,重新回到原位。电子眼持续闪烁,开始自动执行数据加密与风险备案的程序,不再多言。只剩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在研究室里回荡。
阮·梅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向手中那份在这一段时间里对那只蝴蝶做的分析报告。数据很完整,图谱很清晰,一切都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但她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像是头顶悬着一柄看不见的锤子,随时都会落下来,将她敲晕。
她收回目光,将报告合上。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她这样想着,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