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新作之前,我需要先介绍一项技术突破。”陈离放下马克笔,看向双叶,“双叶,你来。”
双叶把棒棒糖叼在嘴角,十指在笔记本键盘上飞速敲了几下。会议室前方的大屏幕亮了起来,出现了一份技术文档的封面,标题是——
《心智滤镜:2.0版本技术白皮书》
心智滤镜,可以说是伊甸技术的基石之一,绝对的核心。
“简单介绍一下。”双叶从椅子上站起来,棒棒糖在嘴角晃来晃去,“心智滤镜是用于伊甸完全潜行式虚拟游戏的心理防护技术。它的作用是——在玩家于游戏中受到伤害、断肢、甚至死亡时,自动对大脑接收到的冲击性信息进行实时过滤和淡化,从而防止这些虚拟体验对玩家造成真实的心理阴影。”
她顿了顿,用棒棒糖指向屏幕上的一个数据图表。
“目前搭载的心智滤镜只能处理最基础的痛觉信号,而且过滤精度不高,有时候会把不该过滤的东西也过滤掉——比如有玩家在我的世界的评价中认为怪物与人的交互力度太弱,很多时候都得靠自己的血量变化来判断有没有怪物在攻击自己。这也是我们没有制作伊甸版2077的原因之一。”
“2.0版本就不一样了。”双叶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地划动,屏幕上的图表切换成了一组新的数据,“这次的技术突破主要得益于黑塔女士那边提供的一组神经信号处理算法。经过三个月的调校和测试,我们实现了三个层面的升级。”
“第一,过滤精度从‘全局模糊’升级为‘靶向抑制’——也就是说,系统可以精准地识别出哪些信号是‘有害的心理冲击’,哪些信号是‘有益的沉浸体验’,然后只过滤前者,保留后者。”
“第二,响应速度。”她点开一个波形图,“从刺激输入到滤镜生效的延迟从1.0版本的80毫秒压缩到了15毫秒以内。这个延迟低到玩家完全无法感知,不会出现‘先疼了一下再被过滤’的情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双叶转过身,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2.0版本的心智滤镜可以实时学习玩家的心理阈值。简单来说,系统用久了之后会越来越了解你——知道你对什么类型的冲击敏感,对什么类型的冲击耐受,然后动态调整过滤强度。你越怕的东西,滤镜越帮你挡;你越不怕的东西,滤镜越让你自己扛。”
佑介是第一个开口的,表情异常严肃:“所以……有了这个技术,玩家可以在游戏中体验到更加真实的死亡,而不必承受心理创伤?”
“嗯嗯,Fox总结得完全正确。”双叶点头。
“这个技术的突破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都想到了。”陈离重新走到白板前,拿起了马克笔,“伊甸完全潜行技术的市场一直存在品类瓶颈,最大的障碍不是硬件成本,不是内容匮乏,而是——玩家的心态。”
他写下两个字:恐惧。
“没有人想在游戏里体验被砍断手臂的感觉。没有人想在游戏里体验从高处坠落的感觉。没有人想在游戏里体验被火焰吞噬、被利刃穿胸、被怪物活生生撕碎的感觉。”陈离的语气很平静,“但这些体验,恰恰是某些游戏设计中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部分。”
他转过身,看向白板上那片空白。
“但现在,我们可以做了。”
陈离放下马克笔,从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
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题。
他把文件递给雨宫莲,雨宫莲翻开看了几秒,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递给了银狼。
银狼翻开文件。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艾尔登法环》——伊甸完全潜行版。
下面是一张概念图。一个身穿铠甲的身影站在金色的树冠之下,远处是巍峨的城堡和扭曲的天空。画面的色调沉郁而庄严,像一幅中世纪油画被注入了某种属于未来的灵魂。
银狼盯着这张图,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这是什么?”她的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困惑。
不是因为项目太大。
而是因为她根本看不懂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游戏,看内容很像传统的rpg冒险游戏,但这种画风前所未见。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露出了类似的表情。双叶歪着脑袋,棒棒糖悬在嘴边;作为概念图的绘者,佑介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只有星翻到了第二页,开始读上面的文字。
“开放世界……高难度战斗……死亡惩罚……碎片化叙事……”
她每读一个词,声音里的疑惑就加重一分。
“Boss,”星合上文件,看着他,“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游戏?”
陈离深吸一口气。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反应。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恶魔之魂》,没有《黑暗之魂》,没有《血源诅咒》,没有《只狼》,没有《艾尔登法环》。
没有人知道什么是“魂系游戏”。
没有人知道“受苦”也可以是一种乐趣。
没有人知道,一款让玩家死了又死、死了再死的游戏,凭什么能让玩家欲罢不能。
因为这些东西,从来没有人做过。
“我来解释一下。”陈离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一个代表“玩家”的小圆圈,一个代表“敌人”的大圆圈,中间画了一条弯曲的路径,标上了各种箭头和感叹号。
“这款游戏的核心,不是剧情,不是画面,甚至不是战斗本身。”他说,“它的核心是一个词——挑战。”
双叶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挑战?什么挑战?”
“极致的、不公平的、让玩家想要砸手柄的挑战。”陈离说,“敌人的攻击力是你的十倍。你砍它一刀掉一丝血,它碰你一下你就残血。当然,我举出的只是最极端的情况。”
会议室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震撼到了”的安静,而是那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安静。
“……你在开玩笑?”银狼率先打破了沉默。
“听我说完。”陈离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我说的这些,听起来很劝退。但真正的关键在于——这个游戏的设计,会让玩家在每一次死亡中学习。你会记住这个敌人的攻击模式,你会找到那条更安全的路线,你会一点一点地变强——不是游戏里的数值变强,而是你自己变强。”
他敲了敲白板上的小圆圈。
“当你在第一百次死亡之后,终于砍下了那个BOSS的头,那种感觉……不是‘我装备够了所以过了’,不是‘我等级碾压了所以过了’,而是‘我真的变强了’。这种成就感,是任何其他游戏都给不了的。”
星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概念。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斟酌着用词,“玩家会为了体验那种……克服不可能之后的狂喜,而心甘情愿地死上几百次?”
“对。”
“你确定这不是受虐倾向?”
“确定。”陈离笑了,“因为这套设计理念,在我——在我的构想里,会开创一个全新的游戏品类。这个品类的玩家会形成一种独特的文化:他们会在论坛里讨论‘那个陷阱房怎么过’,会录制‘无伤击杀BOSS’的视频炫耀技术,会在死了无数次后的胜利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听起来……好像有点意思。”双叶若有所思地说,“玩家需要认真对待每一次战斗。这种紧张感……确实和现在市面上的游戏不一样。感觉更接近古早时期,那些中途无存档点的横版过关游戏?”
“会不会太硬核了?”喜多郁代举手问道,“像我这样的轻度玩家,可能会直接退款哎。”
“所以我们会设计一种独特的多人模式。”陈离在白板上画了几个小圈,“玩家可以在地上留下谏言,提醒后来的人‘前方有陷阱’或者‘先打败左边的敌人’。也可以召唤其他玩家来帮忙打BOSS。但帮忙是有代价的——被召唤的玩家也会死,也会有死亡惩罚。当然,轮椅构筑也是必不可少,但再轮椅的套路终究还是依赖于玩家自己的操作。”
“这设计有意思。”星的眼前一亮,“让玩家自己形成互助社区,而不是靠系统强制组队。”
“接下来就是碎片化叙事。”陈离接着说,“这款游戏不做播片讲故事。我们要把故事藏在物品描述里、藏在场景的细节里、藏在NPC只言片语的话里。玩家需要自己去拼凑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可能你通关了都不知道剧情具体是什么,但你会去网上看别人的解析,会发现‘原来那个BOSS背后有这么一个故事’。”
佑介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好。”他说,“叙事不再是强加给玩家的,而是由玩家自己去发现。再加上伊甸技术,更容易给玩家们营造对世界的探索感。信任玩家的智力和耐心。”
“对。”陈离点头,“信任。”
银狼一直没有说话。
她盯着白板上那个小圆圈和大圆圈之间的路径,脑海中开始模拟这套机制在实际游玩中的体验。
每一个战斗都像在走钢丝。
每一个BOSS都像不可逾越的高山。
但当你终于越过的时候……
她忽然有点理解了。
那种感觉,确实不是数值堆砌能给的。
“战斗系统呢?”她问。
陈离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他知道银狼已经开始进入状态了。
“你来负责。”他说,“设计一套基于体力管理的攻防体系。轻攻击、重攻击、翻滚、格挡、弹反——每一个动作都要消耗体力,体力耗尽就不能动。玩家必须精确计算每一丝体力的使用,不能贪刀,不能莽。”
银狼的眉头皱了起来,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弹反?”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在敌人攻击到你的一瞬间格挡,可以架开它的武器,让它露出破绽,然后你就能打出致命一击。”陈离说,“高风险,高回报。弹反失败了就是硬吃一记重击,可能直接暴毙。”
“……”银狼低下头,在平板上快速打了几行字。
双叶忽然举手:“我有个问题。这个游戏,玩家会死很多次对吧?”
“对。”
“心智滤镜能处理这么高频的死亡吗?如果玩家一分钟死三次,滤镜会不会过载?”
陈离看了她一眼,笑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先做2.0版本。”他说,“高频死亡,正好是心智滤镜的测试场。如果它能撑住,那就没有它撑不住的场景了。”
双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在笔记本上敲了一长串代码注释。
星翻了翻文件后面的内容,抬起头看着陈离。
“所以,护航作品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
“你确定玩家会接受一个……让他们不断死亡的开放世界游戏?”
陈离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他说,“说实话,这是我最没把握的一次,但好的游戏不是去迎合玩家已有的口味,而是创造一种新的口味。总要有人去做的,不是吗?总有玩家会需要这个品类。”
他看着星,眼神平静。
“因为山就在那里。”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虹夏第一个开口。
“虽然我感觉我肯定玩不来这个游戏,”她笑着说,“但我支持Boss,我相信他能做到。”
“音乐方面。”凉点了点头,“我需要更多的世界观设定来确定曲风。”
“我也会拼尽全力的。”波奇酱的声音异常坚定。
喜多郁代举起手:“我会确保宣传方面的事宜不出问题!”
佑介已经拿起了马克笔,在白板的另一侧开始画一些潦草的速写——一个身穿破旧铠甲的身影,站在一座摇摇欲坠的石桥前,远方是一棵金光闪闪的巨树。
“这个视觉方向,”他说,“感觉灵感正在喷薄而出!”
雨宫莲微笑起来:“我倒是觉得会很有趣,创造前所未有的东西。”
银狼接过了陈离递来的战斗系统草案:“战斗系统全都交给我吧。但我先说好,既然是你的要求——我会把它做得很难。真的很难!”
陈离笑了。
“要的就是这个。”
会议结束后,银狼一个人留在了会议室里。
白板上的字迹还没有擦掉。黄金树、石桥、铠甲身影、乱七八糟的箭头和计算公式——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像一幅疯狂的未来蓝图。
银狼轻笑着,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行吧,总比那什么十日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