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莉莲抬了抬指尖,魔力扫过,前方挡路的废墟碎石应声飞开,露出平整的通路。她转过身牵住菲伦的手,低头避开头顶断裂的石柱,踏入隐蔽的通道。
通道里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岩壁上的微光晃得人影忽明忽暗。
这座被时光遗忘的建筑让芙莉莲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她来过这里,还留下过属于自己的痕迹。
“芙莉莲大人……您的身体,不要紧了吗?”
“嗯,做了个不错的梦,醒来就好多了…你呢?”
芙莉莲回头看了菲伦一眼,发现她走路依旧有些摇摇晃晃,身形不稳,显然体力还没完全恢复。
“果然还是我背着你走吧?”
“我、我也没问题的。”菲伦努力作出一副精神的样子,可芙莉莲知道她在逞强。
“嘿咻~”于是她不容分说地弯下腰,伸手将菲伦揽到背上。
“呜…”发出一声可爱的呓语,菲伦有些害羞地抬手轻轻锤了下芙莉莲的肩膀。“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芙莉莲大人。”
芙莉莲像是没听见,语气轻快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我路上碰到艾琳了。”
“太好了。”菲伦终于能彻底放心,但想起此行原本的目的,又有些失望。“可是苍月草……”
“没关系的。毕竟对我来说,遗憾已经有很多很多了。”
“不能这样想!”菲伦把脸颊贴着师父微凉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却很认真,“要是心里的遗憾越堆越多,总有一天,你又会像这次一样病倒。我……我会担心的。”
芙莉莲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勇者一行人还没什么名气,为了渡海,他们搭上了一艘运送农产品的商船。
海上的日子无聊透顶,海塔晕船,趴在船舷上,脸色难看的像丧尸。艾泽在甲板上锻炼身体,辛美尔则站在船头摆出各种姿势——他说这是“勇者的航海日志”,需要配图。
芙莉莲就窝在船舱里,翻她的魔导书,一天到晚,不怎么说话。
船是在第三天的夜里被海怪掀翻的。
那是一场算不上艰难的战斗。辛美尔吸引了海怪大部分注意力,艾泽的斧头砍断了三条触手,芙莉莲用魔法炸掉了海怪的半边脑袋。
战斗结束得比预期快得多,但船没能撑住。海怪临死前的挣扎把商船掀了个底朝天,所有人都被甩进了海里。
海塔及时用了“让人在海面上漂浮而不沉没”的奇迹,他们和十几名船员在茫茫大海中漂了整整一夜,直到清晨才被海浪冲上一座孤岛。
芙莉莲坐在沙滩上,海风吹着她半干的银发,阳光晒着她湿透的法袍。
她有些难过,因为手提箱沉到海底了。里面装着她花了几十年时间收集的魔导书、魔法道具、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现在都没了。
正难过时,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肩上——是一件披风,还带着体温。
然后那个人坐了下来,和她并肩,面朝大海。
沉默了很久,辛美尔终于开口。
“芙莉莲。”
“……嗯。”
“你收集了很久吧。”他说,“真可惜。”
“你不用安慰我什么,其实我没那么伤心,这种事,我经历多了。”芙莉莲嘴硬。
“…你这个人啊,总是把遗憾往心里堆。”
芙莉莲没有回答。
“上次也是这样,魔兽踩碎你的道具,你蹲在路边捡碎片,明明难过,还说没事。”
“……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辛美尔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这些。觉得难过就说出来,觉得可惜就抱怨。像我刚才就和艾泽、海塔他们抱怨了好一会我帅气的发型都被弄乱了。”
芙莉莲偏过头,看着他。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海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海塔说他一晚上喝的海水快比今年喝的酒要多了。艾泽呢,说他似乎被鲨鱼咬了屁股,哈哈哈~~”
“你要是把遗憾都堆在心里,总有一天会堆不下的。”辛美尔说,“到时候怎么办?”
芙莉莲想了想,说:“不知道。”
阳光照在勇者脸上,他微眯着眼,忽尔一笑。
“人力总是有限,有很多事情做不到,就一定会后悔。不过我们活在世上,早起晚睡,不就是为了多做些事,让自己将死之时不至于太过后悔么。”
说着,他变魔术似的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魔导书。虽然被海水泡得发涨,但芙莉莲还是认出那是她最近一直在看的那本。
“锵锵~~还好我眼疾手快给捞了上来,这下你的遗憾是不是少一些了?”
他拍拍芙莉莲的银发,笑了笑,露出一口皎洁白牙。
芙莉莲倾身看他,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看他,目光流连过他的眉目。
“……嗯。”
有些话,隔了几十年、几百年,会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
可听到的时候,心里那种微微发酸的感觉,是一样的。
芙莉莲微微偏了偏头,银发扫过菲伦的脸颊。
“…说的也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