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着走了小段路,通道里的微光忽明忽暗,脚步声单调地重复着。
菲伦攥着芙莉莲的衣角,犹豫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她坦白自己在和那些奴隶贩最初交锋时,下不了决心真正伤害他们。
跟着芙莉莲学习那么多年了,对攻击系魔法的运用也已经炉火纯青。魔力充沛的她,完全有能力独自战胜这种程度的敌人。可就是因为一时的心软,拖出了后续一连串变故,到最后,差点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菲伦的情绪有些低沉,带着一丝自我怀疑的问到:“这样的我……是不是太懦弱了?”
“在你这样的年纪,有这种想法再正常不过了。珍视生命,这本身并不是错误。”芙莉莲摇头。
她顿了顿,“但是,总有一天你会长大,会走进一个更大、更复杂的世界,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那时候,选择会比现在难上百倍。”
“我希望,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能真正明白一件事:对心怀恶意之人,不可报以仁慈。这是一种必要的清醒。”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是世间颠扑不破的理。
你把刀架在敌人脖子上,却心一软收了手,下一刻,那把刀很可能就会反过来砍了你的脖子。这种事,从来都不稀奇。真要是因此丢了命,连同情都得不到。
菲伦沉默了一久,才喃喃开口:“…我明白了,芙莉莲大人。”
芙莉莲知道自己说的话被听进去了,可这反而让她不太自在。
她偏头看了看菲伦。女孩的侧脸在微光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努力消化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这孩子已经够成熟了。成熟到不像个孩子。
辛美尔曾在某个黄昏跟她说过:“你知道为什么人类的孩子要花那么多年长大吗?不是因为学东西慢,是因为童年本身就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人的一生只有那么一次,所以应该慢慢去享受那段时光。”
一个孩子应该会因为弄丢了糖果大哭,会因为追蝴蝶摔进水沟,会因为看到流星忘记许愿而懊恼一整个夏天。
会在雷雨夜钻进大人的被窝,会把面包边角料偷偷喂给巷口的野猫……
而不该在这个年纪,就学会用“仁慈”和“清醒”这种词来拷问自己。
芙莉莲叹了口气。
“菲伦。”
“嗯?”
“过几天,我们去城里逛逛吧。”
“……诶?”菲伦不明白芙莉莲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去吃上次你盯着看了很久的那种蛋糕。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出的冒险小说,你最近看的魔法理论太多了,脑袋会变硬的。”
菲伦愣了两秒,才甜甜的“嗯”了一声。
别把未来想得太重,它是一天一天来的。辛美尔总说。
通道越来越暗,芙莉莲只得腾出只手来举着法杖当照明。法杖顶端嵌着的水晶本来是红色的,但被赋予了照明术后,像盏白炽灯似的亮着。
少了一只手抚住菲伦身体,走起路来有些摇摇晃晃的。
“那个……芙莉莲大人,”菲伦终于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的身体……好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把我放下来了。”
“不要勉强自己哦。”芙莉莲头也没回地说。
“嗯,没问题的。”菲伦赶紧保证。
“好吧。”芙莉莲没再坚持,她微微蹲下身,让菲伦能稳稳地滑落到地面。
菲伦站定,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
她偷偷瞥了一眼师父的背影,又飞快地低下头,小脸红扑扑的,像擦了晚霞。
在转过几个堆着碎石瓦砾的拐角后,一扇看起来颇为古老的大门挡住了去路。
门缝里漏出些许天光,还夹杂着细雨飘入的湿气。
但是门后不是外界,而是另一个巨大的空间。悄悄用魔力探知观察过的菲伦心想,这座庞大的建筑离村子不算太远,但她从没听人说起过。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它已经被遗忘了太久太久。久到关于它的记忆变成传说,传说又变成神话,神话再被时间磨成尘埃。直到最后连尘埃都落定,一层一层地积在石板缝里,再也没有人把它们吹起来过。
可是这里不正有一个从神话时代一路走过来的人存在么?
只见芙莉莲缓缓停下脚步,伸出手悬在门边,似乎在仔细感受着什么,脸上露出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神情。
“我想起来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
“这里是——”
她没有说完,只是推开了那扇门。
明亮的天光混杂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展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个宽阔却破败的厅堂。高高的穹顶有好几处塌陷,露出外面灰白的天空,雨水顺着破洞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菲伦的目光,立刻被一片生长在中央石制花坛里的、绚烂的色彩牢牢抓住了。
尽管她此前从未亲眼见过,此刻却无比确信——
那就是苍月草。
它们在破损的花坛中静静生长,成片成片,每一片纤细的花瓣都泛着幽幽的、梦一般的蓝色光芒,像凝固的月光,又像夏日晴夜最深处的天穹。
花坛中矗立着一座石像,但岁月和落石已经让它破损得厉害,面容模糊,姿态难辨,菲伦完全认不出雕刻的是谁。
“是辛美尔啊。”芙莉莲突然说。
她走上前,俯身,指间极其轻柔地拂过一片苍月草的花瓣。
“太好了。”
“芙莉莲大人…”菲伦刚出声,又立刻抿住了嘴。
因为她看到,一点晶莹的水光,正顺着师父白皙的脸颊无声滑落。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精灵也会哭泣。
“真的是…太好了……”
芙莉莲没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任由更多的泪水安静地滑落,滴落在苍月草柔蓝色的光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