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指挥中心搬到贵族学院的第三天,凌霜终于明白为什么选这儿了。
总督府确实人多眼杂——来来往往的官员、侍从、信使,还有那些永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贵族代表,每一个人都带着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国教修道院倒是清净,但进去一趟得穿过三层狂信徒的包围圈,那些人看见穿袍子就扑上来求祝福,看见穿大衣的就泼圣水。机械铸造神殿更别提了——那股混合着机油、焊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味儿,能把人的鼻子熏得失去功能,再加上二十四小时不停的锻打声、机械运转声、机仆列队走过的咔嗒声,待上半天就想撞墙。
最后选来选去,大家都觉得被扫过一遍的贵族学院还不错。
纳垢信徒已经被定点清除了——至少是那些露头的。剩下的那些没被感染的贵族子弟,现在正在窗外的操场上进行“劳动改造”。
这个词是国教和机械教难得达成一致的结果。
国教的理由是:他们对“圣女”凌霜和“英雄”万灵不敬,需要接受教化。
机械教的理由是:这帮人当湿件都不合格,还有腐化风险,不如先改造着看看。
两边说得冠冕堂皇,但凌霜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么——那些看过卷宗的人,无论是国教的、机械教的还是总督府的,都要拼命抑制自己想把这帮小畜生宰了的冲动。
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谁把她按在地上过,谁用烟头烫过她,谁在她身上试验过那些“新奇的玩法”,谁在把她折磨完之后笑着扔给下一个人。
那些名字,那些脸,现在全在窗外。
正在除草。
拔那些已经长到膝盖高的野草。
凌霜站在窗边,看着他们。
那些曾经穿着华丽制服、趾高气扬地从她身边走过的少爷小姐们,现在穿着统一的灰色劳动服,蹲在地上,满手是泥。有几个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然后立刻低下头去,浑身发抖。
有几个抖得特别厉害。
那是“重点改造对象”。是那些直接欺负过她的人。被一个个揪出来,单独标记,加倍干活。
凌霜看着他们发抖的样子,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是麻木。是另一种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是看着,然后转身,走开了。
她现在无事可做。
这让她很不习惯。
以前她每天都有事做——打扫卫生,端茶倒水,被带去各种地方,被按在各种地方。那些事她不想做,但没得选。
现在她有事可做——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万灵和铁砧神甫整天对着那张线索板,上面贴满了纸条、照片、箭头和问号。塞西莉亚修女进进出出,调度人手,接收情报,布置任务。就连那个总督府的联络员维特斯,都每天抱着文件跑来跑去,两个黑眼圈越来越深。
只有她,站着,坐着,躺着,走着。
没人给她派任务。
她试过自己找事做。帮忙递文件,文件被小心地接过去,然后对方说“谢谢凌霜小姐,您去休息吧”。帮忙倒水,水被接过去,然后对方说“怎么能让您做这个,我来我来”。她想帮忙盯着那些“劳动改造”的人,结果那些改造对象一看见她就抖,抖得连草都拔不出来。
她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偶尔站在万灵身后,看着他工作。
万灵没赶她走。
但也没给她派任务。
今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温和的,暖洋洋的,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
万灵和铁砧神甫站在线索板前,正对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皱眉头。
“……这个阿列修斯家的远亲,出现的频率有点高。”万灵指着角落里的一张纸条,“三次。在不同场合。和不同的人接触。但每次都不深入,打个照面就走。”
铁砧神甫的机械义眼闪了闪。
“信息已记录。行为模式:可疑。建议进一步排查。”
“还有这个——”万灵又指向另一张,“科尔基亚家那个被赶出去的私生子,最近突然发财了。从哪儿来的钱?谁给的?”
“财政异常。已标记。正在追查资金来源。”
凌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去。
走到万灵身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
轻轻的。
万灵转过头,低头看着她。
“医生。”
凌霜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火苗烧得很稳。
“给我派点任务。”
万灵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任务?”他想了想,“行啊——你去把塞西莉亚修女没收我的那些酒偷回来。”
铁砧神甫的机械义眼闪了闪。
他的处理器运行了零点一秒,判断出这句话的性质——玩笑。然后他的机械发声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那嗡鸣的频率,如果用人来类比的话,大概相当于——
“鄙视”。
他转过头,看着线索板,继续研究那些纸条。
但他迈了一步。
朝门口的方向。
又一步。
又一步。
三秒之后,他已经站在门口了,背对着屋里,假装在研究走廊上的什么东西。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的同时——
“再跟她乱说些有的没的!”
塞西莉亚修女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娘正好路过听见了”的精准愤怒。
话音刚落,一个板擦就飞了过来。
那板擦是塞西莉亚不知道从哪儿顺手抄起来的——可能是走廊上的杂物,可能是某个教室里残存的教具——它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准确地砸在万灵的后脑勺上。
啪。
万灵被砸得往前一踉跄。
“纳垢毁灭我们之前,我先灭了你!”
塞西莉亚大步走进来,瞪着他。
万灵揉着后脑勺,一脸无辜。
“我就开个玩笑——”
“开什么玩笑?!教坏小孩!”
“她不是小孩——”
“她十五岁!你多大?!”
万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凌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铁砧神甫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肩膀——如果他有肩膀的话——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在憋笑。
这几位在一段时间的配合下,已经有了初步的默契。
笑完之后,塞西莉亚把板擦往桌上一扔,双手抱胸。
“说正事。”她看向线索板,“那个大魔,有动静吗?”
万灵收起笑容,走回板前。
“没有。”他指着板上一张画着问号的纸条,“自从被踢了那一脚之后,就一直没露过面。”
“能确定他还惦记着这儿吗?”
“能。”万灵说,“那个指名契约还在。七倍的。他自己设的,自己签的,现在困住自己了。”
他顿了顿。
“不来,纳垢就要把他煲汤。来,就得面对我们和那个踢他屁股的家伙。”
塞西莉亚挑眉。
“所以他卡住了。”
“卡得死死的。”万灵点头,“想出来又不敢出来,想放弃又不敢放弃。我估计他现在正在哪个脓池边上哭呢。”
铁砧神甫从门口走回来,机械发声器发出声音:
“评估:纳垢大魔格罗特拉克,目前状态——进退两难。建议:保持压力,等待其露出破绽。”
“就怕他等急了,孤注一掷。”塞西莉亚皱眉。
万灵正要说什么——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哭声。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走廊上,一个国教牧师和一个机械教神甫正提溜着一个人,往这边走。那人被架着,两条腿在地上拖着,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那是贵族子弟。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不是劳动服,是他自己的衣服,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样了。
凌霜眯起眼睛。
她认识这张脸。
菲利克斯·凯撒。
凯撒家族的小儿子。不是最坏的那批,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在学院的时候见过他几次,跟在维塔斯后面,起哄,助威,偶尔动手。有一次她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他踹过她一脚。
就是一脚。不算太重,但那一脚她记住了。
现在他被提溜着,像一条死狗。
“……我不是异端!真不是!”他哭喊着,声音又尖又哑,“我真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他是那种人!我们以前一起喝过酒的!他——他突然写信邀请我——”
国教牧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到地方再说!”
几个人越来越近,朝这间屋子走来。
万灵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所学院的时候。
那时候他每天喝酒,每天看着那些少爷小姐们来来往往,每天给凌霜开体检单,每天什么都不做。
这个菲利克斯·凯撒,他没少帮忙擦屁股。
酒精中毒的,洗胃。打架受伤的,包扎。玩过头晕过去的,打醒神针。有几次这小子被抬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别人的血,脸上却还在笑。
现在他被提溜着,满脸鼻涕眼泪,往这儿来。
万灵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温和。
温和得让塞西莉亚往后退了一步。
“好戏开场了——”
万灵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兵油子特有的、恶作剧即将得逞的愉快。
他转向凌霜。
“凌霜,你就看着他。”
凌霜眨了眨眼。
“不许说话。就看着。”
他又转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唱白脸。给他求情。假装同情他。”
塞西莉亚的眉头皱起来,但没反对。
万灵转向铁砧神甫。
“神甫,黑脸。你负责威胁——威胁把他做成机仆。”
铁砧神甫的机械义眼闪了闪。
“信息已记录。执行方式:威胁。威胁内容:机仆改造。威胁强度:高。”
万灵又指了指自己。
“我负责另一个黑脸。说不如用他当诱饵,送进纳垢怀里,然后连诱饵带鱼,全炸上天。”
他笑了笑。
“让他把自己知道的全吐出来。”
塞西莉亚看着他,表情复杂。
“你这招……跟谁学的?”
“星界军审讯课。”万灵说,“教官说,对付胆小鬼,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不够。得一个红脸,两个黑脸,一个什么都不做光看着的——看着的那个最吓人。”
他看了一眼凌霜。
凌霜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
她好像突然有了事做。
门外,那几个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菲利克斯·凯撒的哭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万灵最后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塞西莉亚站在桌边,双手抱胸,脸上调整出了一个“虽然很为难但我愿意帮你说情”的表情。
铁砧神甫站在线索板前,机械义眼闪着冷光,那张半肉半机械的脸在阳光下看起来格外瘆人。
凌霜站在角落里,裹着那件新大衣,一声不吭,只是看着门口。那双眼睛里的火苗烧得很稳。稳得有点吓人。
万灵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朝门口说:
“进来吧。”
门被推开。
菲利克斯·凯撒被架进来,扔在地上。他趴在那儿,浑身发抖,抬起头——
正好对上凌霜那双眼睛。
他愣住了。
然后他开始抖得更厉害了。
万灵弯下腰,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温和极了。
简直比纳垢还纳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