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等一下。”
万灵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让那些正准备起身离开的人停住了脚步。
塞西莉亚修女已经走到门口，手都按在门把上了。她转过头，看着他。
铁砧-7的机械义眼闪了闪，正在运行的离场程序被中断，处理器需要零点三秒重新校准。
总督府派来的联络员——一个叫维特斯的年轻文官，脸上还带着熬夜加班熬出来的两个黑眼圈——正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听见这话，整个人顿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万灵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会议室的中央。那里有一盏灯，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凌霜今天说了一句——”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我喝醉时候说的疯话。”
塞西莉亚挑眉。
铁砧-7的机械义眼闪了闪，似乎在调取“疯话”这个词的定义。
维特斯眨了眨那两个黑眼圈，一脸茫然。
凌霜站在角落里，裹着那件新大衣。听见万灵提她的名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万灵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粗糙，布满老茧，指节突出。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那是某场战争留下的。手心里还有几处腐蚀的痕迹，皮肤的颜色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他把那只手举在灯光下，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我从不指望——”
他的声音很稳。
“——陛下都没解决的事，我来解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塞西莉亚的眼睛眯了起来。
铁砧-7的处理器在飞速运转——这句话的逻辑结构，隐含的语义信息，以及适当的回应方式。
维特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万灵开口。
“但我还是想说——”
他看着那只手。那只饱经沧桑的、从无数场战争里活下来的手。
“让我们把纳垢瘟猪——”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烧成灰。”
沉默。
只有一秒。
然后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烧成灰。”
是凌霜。
她站在那里，裹着那件新大衣，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一点血迹。但那双眼里的火苗烧得很旺。她看着万灵，又重复了一遍：
“烧成灰。”
她似乎很喜欢这句话。
塞西莉亚修女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修道院长打来的那个电话。那声音透过通讯器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钉子：
“塞西莉亚！你的脑袋是不是在纳垢的脓水里泡过？！黎明守望的警告是群发的！群发的！你知道什么叫群发吗？！就是全星区都收到了！就你不知道！就你还在那儿跟机械教打架！你的脑子是不是跟欧格林一样，只会直线思考？！”
她当时握着通讯器，一个字都不敢回。
现在她看着万灵和凌霜，看着那两个“烧成灰”的人。
她慢慢开口。
“……烧成灰。”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很轻，但很稳。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反正我也被骂过了。再烧一次，也没什么。”
铁砧-7站在桌边，机械义眼闪了闪。
他也在回忆。
那个被绑在祭坛上的时刻。那些纳垢信徒围着念咒的时刻。那些绿色的光晕在他眼前晃动的时刻。那颗手雷——万灵扔进来的那颗——炸开的时刻。
还有从铸造监工那儿传来的“亲切问候”。
那声音透过机械教的专用频道传过来，每一个字节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铁砧-7！你的湿件是不是跟欧格林混在一起了？！被献祭？被一群纳垢瘟猪绑在祭坛上献祭？！机械教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要是再出问题，我就把你的记忆核心格式化了当机仆用！”
他的处理器在那一刻过热了零点一秒。
现在他看着万灵那只手，看着那个“烧成灰”的手势。
他的机械发声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然后他开口。
“信息已记录。”
那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冷。
“逻辑成立。”
他顿了顿。
“烧成灰。”
维特斯是最后一个反应的。
他站在那儿，抱着那摞文件，两个黑眼圈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想起总督大人接完那个电话之后的样子。
马库斯总督把通讯器摔在桌上，然后对着天花板骂了整整三分钟。那些词他从来没听过，有些他甚至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在骂谁——骂他，骂整个总督府，骂所有让这件事发生的人。
“你的猪头脑袋浸在纳垢的脓水里正合适！”
星区总督最后那句话，他隔着三米远都听见了。
现在他看着会议室里这几个人——一个前星界军军医，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一个战斗修女，一个机械神甫。
他们都在说“烧成灰”。
他咽了口口水。
“……我……我就是个联络员。”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就是负责协调行动的……有限合作……那个……”
万灵看着他。
塞西莉亚看着他。
铁砧-7的机械义眼也对着他。
凌霜也看着他。
维特斯深吸一口气。
“……烧成灰。”
他说出来了。
虽然声音很小，虽然说完之后他立刻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但他说出来了。
万灵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看着在场的这几个人——战斗修女，机械神甫，总督府文官，还有那个裹着大衣、眼里烧着火的小女孩。
“行了。”
他放下那只手。
“散会。明天开始干活。”
塞西莉亚推开门，先走出去。
铁砧-7迈着精确的步伐，跟在她后面。
维特斯抱着文件，低着头，快步溜出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凌霜没有动。
她站在角落里，看着万灵。
万灵也看着她。
“那句话，”凌霜说，“真的是你喝醉的时候说的？”
万灵想了想。
“……可能是吧。我不记得了。”
凌霜嘴角弯了一下。
“我喜欢那句话。”
万灵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火苗。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