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风不大。
医院内部那个小公园挤在两栋楼中间，地方不算大，一圈灰白色小路，一片不深的小湖，湖边栽了几棵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有点蔫。
长椅也旧，漆掉了不少，坐上去时还会轻轻响一声。
许照薇和团酥就坐在那儿。
她穿着浅色病号服，外头胡乱披了件薄灰开衫，右肩固定得不太自然，坐久了腰背也不敢挺太直。
她是惠城本地的魔法少女，团酥是她的妖精，十多天前，在异空间事件中剿灭外围的污染兽受了伤，在医院待到现在。
住院以后，许照薇脸色白了点，衬得那双偏圆的眼睛更亮，短发睡得有点翘，额前几缕压不下去，看起来就是个刚上高中小女生。
团酥蹲在她腿边的长椅靠背上。
许照薇盯着湖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我本来还以为学校楼都塌了，怎么也得多放一个星期假。”
她把手机往腿上一拍，脸垮下来。
“结果上午刚接到通知，说临时把课改到附近体育场上，你知道什么概念吗？我们老师甚至已经在群里发课表了。”
团酥也跟着垂头。
“太过分了。”
“对吧。”
“人类怎么能这样。”
“就是。”
许照薇越说越郁闷：“我手都还没完全好，过两天又得回去听课。学校毁了都不肯让人多躺几天。”
团酥蹲在那儿，翅膀都耷下来一点。
“你去上课，我也得跟着去。”
“你可以不去。”
“不行。”团酥一本正经，“妖精和魔法少女是绑定服务关系。咱两形影不离。”
许照薇斜它一眼。
“说人话。”
团酥老老实实改口：“我不跟着不放心。”
它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而且你上课的时候，我躲在书包里也很无聊。”
“你不是能睡觉吗？我还被老师盯着，睡不了呢。”
“睡醒了也无聊。”团酥气鼓鼓，“抽屉里闷，书包里也闷。普通人又看不见我，我连找人聊天都找不到，还不如现在陪你看网剧。”
许照薇哼了一声。
“你那是陪我看吗？你那是自己看一遍还给我嘴多剧透。”
团酥理直气壮：“那是妖精的观察力强。”
“那你下次再提前说谁是凶手，我就把你塞进保温杯里。”
“你这个人好恶毒。”
“剧透狗一边去。”
一人一妖精互相瞪了两秒，最后还是许照薇先败下阵来。
她低头划了两下手机，视线又落回聊天框。
“沈姐姐昨天还专门给我发消息。”她说。
团酥懒洋洋抬了下头：“那个酷酷的短发姐姐？”
“对。”许照薇点头，“她说今天让我帮个忙，带一个小孩子在疗养区转转，人家小朋友也住院挺久了，等会儿人就来。”
团酥的毛一下炸起来一点。
“我讨厌小屁孩。”
“我也有点。”许照薇很诚实。
她一下就想起了亲戚家那对双胞胎魔童。
上次过年，那两个小祖宗来她家转了一圈，薯片撒了一沙发，果汁倒了一桌，最后还把她宝藏动漫手办的给摔了。
那手办她心疼了好久，因为坏的不严重，重新买又没必要，但看着又难受。
团酥显然也想起那件事了，小翅膀一抖，愤愤不平：“小孩就是麻烦，吵，烦，手欠，还喜欢乱碰东西。你说那个沈姐姐为什么会想到找你？你看起来像会带孩子的人吗？”
“你看起来也不像。”
“我本来就不是人。”
“那你更没资格说。”
团酥正要回嘴，许照薇却慢悠悠补了下一句。
“不过沈姐姐说了，按出勤给我算补贴。还说要给你带妖精零食。”
团酥一下安静了。
许照薇抬眼看它，嘴角已经开始翘。
“怎么不骂了？”
团酥咳了一声，扑腾两下翅膀，姿态忽然变得很正。
“我仔细想了想，小孩子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嗯？”
许照薇翻了个很轻的白眼。
“你照顾我什么了？天天蹭我奶茶第一名，半夜催我点夜宵第一名，偷吃我薯片第一名？”
团酥装没听见。
许照薇低头算了下手机备忘录里那个预购手办的尾款，又想了想沈姐姐嘴里那个“补贴丰厚”，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
“算了。”她慢吞吞道，“就算来的是魔丸，我也给它掰成灵珠。”
团酥立刻附和：“有道理。”
小公园里人不多。
普通病人做复健，去的是医院隔壁那个大公园。那边场地大，器械全，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内部这个小公园就简陋多了，一般只有特殊疗养区的人会过来转转，安静，也省得撞见太多陌生人。
许照薇来得很早。
太早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算磨蹭了，结果坐了快二十分钟，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湖边风吹得人发懒，她肩膀还有点酸，肚子也空。想了想，她决定先去旁边那台自助饮料机看看，顺便给等会儿要来的小朋友带点喝的。
“走了。”她站起来。
动作有点慢。
右肩还是不太能使劲，起来的时候腰背跟着绷了一下。
团酥见惯了，自己扑腾着飞起来，落到她头上，找了个最顺的位置一蹲。
许照薇伸手戳了戳它软乎乎的肚子。
“你好像越来越重了。”
“这是信赖的重量。”
“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妖精的事，能叫胖吗？”
许照薇懒得和它辩，顶着这只黄团子慢慢往售货机那边走。
机器摆在小公园外沿，靠着一截白墙，旁边还有两张自动贩售的小零食机。她还没走近，先看见一个熟人。
赵骧。
强壮的中年大叔，块头摆在那儿，站哪儿都挺显眼。
他正弯着腰，在售货机前一罐一罐往外拿咖啡。脚边已经堆了七八罐，还没停。
许照薇脚步顿了顿。
“赵叔？”
赵骧回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哟，是小许啊。”
他精神看着不错，声音也很洪亮，“恢复得可以啊。再过几天就能回学校了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照薇脸上的笑差点裂开。
“……大概吧。”
赵骧完全没察觉她那点微妙的痛苦，还点点头：“年轻人恢复就是快。”
许照薇努力把嘴角维持在一个不太僵的弧度上，低头看了看他脚边那堆咖啡。
“赵叔，你买这么多？”
“哦，这个啊。”赵骧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边又开始扫码付钱，一边随口道，“组里这两天一直加班。反正我下班早，顺路给他们带点喝的。”
“……一直加班？”
“对啊。”赵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两天事多，熬得人眼都直了。”
他说着，弯腰把新掉出来的两罐咖啡捞起来，还很热情地问她：“你要不要也来两罐？这个还行，苦是苦了点，提神。”
许照薇立刻摆手。
“不要不要，下午喝咖啡，那我晚上不用睡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把头上的团酥扶稳点。
“团酥不让我熬夜。我还是青春少女，不想那么早变熊猫眼。”
赵骧哈哈笑了两声，也没勉强。
“行，那你喝点甜的。”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赵骧把那一大袋咖啡拎起来，冲她扬了扬下巴：“那我先走了，回头见。”
“回头见，赵叔。”
许照薇看着他走远，心里默默替异灾局点了根香。
这个加班强度，看着有点吓人。
她之前还认真想过，等以后不当魔法少女了，要不要试试去异灾局混个正式编。
现在一看，还是缓缓吧，她只想抱着手办混吃等死，不想变成靠咖啡续命的社畜。
团酥在她头上也跟着啧啧两声。
“看到了吧，这就是打工人的下场。”
“哦哦。”
“妖精是自由如风的，打工是不可能打工。”
许照薇正想回它一句，视线却忽然定住了。
赵骧没走远。
他在前面停下了，像是碰见了熟人，还站在原地聊了两句。
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一大一小两个人正往这边走。
大的那个，许照薇认识。
是安幼南。
医院里见过几次。
说话轻轻的，眼睛也总是带笑，身材极好，是姐姐系的大美人，加上护士服往身上一套，走起路来让人根本没法不看她。
许照薇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盯着看了好几秒，回去还和团酥感慨，说这才是真正的白莲花，要是去演电视剧，什么明星都得靠边站。
至于小的那个——
少女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少女眯起眼，看得更认真了。
然后抬手揉了揉眼睛。
不可置信。
再看。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了。
“肥团。”
“干嘛。”
“肥团酥。”
“你有话直说。”
许照薇伸手把脑袋上的团酥拽下来，捧到眼前，用力晃了晃。
“胖团子，胖团子，醒醒，醒醒。”
团酥被她晃得羽毛都乱了，气得直扑腾。
“你有病啊许照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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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护士，带咱们的白雪公主出来逛逛了？”赵骧笑着跟两人打招呼。
安幼南牵着身边的小姑娘，笑着点头。
“今天天气不错，就想带她出来走走。”
布伟恩没在意什么白雪公主的称呼。
她看了看赵骧，认出了是一开始跟在沈砚青身后的寸头武者，至于实力，现在的她判断不太清，大概是通脉到化劲之间，而且看他目前心安自在的表现，多半也没打算往宗师那条路上赌命。
赵骧倒是多看了两眼这个白发小姑娘，观察女孩半个多月了，她平和的眼神一直让他印象深刻，要是练武的话，估计是一个极好的胚子。
几个人简单聊了两句，赵骧就抱着咖啡走了。安幼南牵着布伟恩往饮料机这边来，远远看见许照薇，还冲她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人了。
“照薇。”
“安姐姐。”许照薇立刻把团酥往肩头一按，脸上重新挂起乖巧营业笑。
“你们来啦。”
“等很久了吧？”
“没有没有。”许照薇睁着眼说瞎话，“我也刚到。”
安幼南看起来心情不错，抬手把身边那个小姑娘往前带了一点。
“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孩子。”
许照薇“哦”了一声，低头看过去。
近距离冲击更强了。
白发，红眼，小脸苍白，安安静静站着，眼神里带一点很淡的冷，连睫毛都白得发亮。
握草握草握草。
这也太像了。
分明是二次元手办活过来一样。
布伟恩也在看她。
惠城本地魔法少女“吉星”。
其实两人之前见过面，不过那时她是布宗师，而眼前这位还是变身成魔法少女的状态。
异空间事件发生前，惠城冒出过大量污染兽。
两人都在剿灭污染兽时碰过面，后来异灾局组织志愿队，要人进异空间的时候，这位魔法少女还踊跃报名，只是被当场按回去了。
理由也很简单。
才变成魔法少女几个月的十六岁小孩，闹什么。
老实留在后方。
布伟恩对这位青色系如同小鸟一样的魔法少女很有好感。
至于她头上那只圆滚滚的小黄雀——
布伟恩视线顿了顿。
妖精。
她以前见过魔法少女，也远远见过妖精，只是这么近还是第一次。那小黄团子正一脸认真地盯着她看，豆豆眼里全是探究，脑袋顶上那撮毛都快立起来了。
场面一下安静了。
安幼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着开口打圆场。
“这是许照薇。”她轻轻拍了拍白发小姑娘的肩，“惠城本地的魔法少女，这段时间也在医院里修养。我想着你们年纪差不多，出来转转的时候，正好一起说说话。”
许照薇立刻接话：“你好呀。”
她声音很轻快，带一点刚好不会让人烦的活力。
“我叫许照薇。照顾的照，紫薇花的薇。”
她想了想，又指了指肩上的黄团子。
“这个是团酥。”
团酥立刻挺胸抬头，摆出很可靠的样子。
“我是妖精团酥。”它说，“暂时负责带孩子。”
许照薇差点一巴掌把它拍下去。
安幼南忍着笑，低头看向布伟恩：“你呢？要不要和照薇姐姐打个招呼？”
布伟恩沉默了半秒。
然后很轻地开口：“……小白。”
没办法，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布伟恩吧。
许照薇脸上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外号？
这起名水平还挺……接地气。
“哈哈。”她立刻把这一点古怪糊弄过去，“我正打算买点喝的。小朋友要喝什么？甜一点的，还是酸一点的？医院这个贩卖机虽然选择不多，但勉强还能挑挑。”
布伟恩还没开口，安幼南已经替她答了。
“温一点的就行。她现在还不能喝太冰的。”
许照薇很懂地点头。
“明白，病号待遇。”
布伟恩：“……”
安幼南牵着她的手还没松，掌心温温的，力道也不大。
许照薇已经抱着团酥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们招手。
“来啊。”
“随便挑，姐姐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