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伟恩是被一线光晃醒的。
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斜斜落在病床边,也落在旁边那张窄小的陪护床上。
她睫毛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安幼南的脸。
安幼南睡着的时候很安静。
侧着身,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下来一点,呼吸很轻。晨光压在她鼻梁和眼尾上,柔柔的,把那张本来就好看的脸衬得更软。大概是夜里翻过身,薄毯滑到腰间,睡裙压出一点褶皱,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
布伟恩盯着看了两秒,眼神还没完全清醒,脑子里先冒出来一句。
确实好看。
愣愣的看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意识才真正慢慢回笼。
病房还是那间病房。
监护仪,床头柜,温水壶,窗边那把椅子,还有安幼南那张窄窄的小床。
自从上次她把床搬进来以后,就一直没再挪走了。
布伟恩前后弱弱提过几次反对意见,结果一次都没成。
安护士笑眯眯地听完,点头,说知道了,然后晚上照样抱着毯子和枕头进门,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房间。
后来布伟恩也懒得说了。
反正说了也没用。
布伟恩虽然完全不理解安幼南这种毫无理由的热情,但一个大美人睡在旁边,很有眼福。
她掀开被子,动作放得很轻,先把脚探下去,踩进拖鞋里,又撑着床边慢慢起身。呼吸法练了几天,身体恢复了不少,头不怎么晕了,只是刚下地时那种发虚的感觉还在,像魂和壳子之间总差半拍。
她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事,才轻手轻脚往洗手间走。
门轻轻合上。
洗手台前的镜子前照出一张她现在已经看习惯了的脸,银白的发,血红的眼,肤色白得发冷,脸小而精致,鼻梁清挺,唇线单薄,五官秀美得近乎不真实,眼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朦胧。
头发睡乱了,几绺贴在脸侧,还有几绺翘着,整个人看上像个年纪不大的病号。
布伟恩挤了牙膏,把电动牙刷塞进嘴里,按下开关。
“嗡——”
细细的震动顺着牙龈往上爬,震得她半边脸发麻。她低头刷牙,视线却还落在镜子里。
昨天那场问话之后,门外看守明显松了不少。
沈砚青走之前还特意停下来问了一句,要不要去隔离区外面的疗养院走一走,说那边环境好一点,有树,有小湖,空气也比这里新鲜。
那边还住着一位受伤的魔法少女,正在修养,她性格很活泼,正好可以聊聊天。
布伟恩当时没答应。
她还在想,和女人聊天就是麻烦。
而且现在这副样子,她抗拒和陌生人进行没必要的社交。
结果她还没想好,安幼南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下午带你出去散散心。”
说得跟通知一样。
连征求意见的样子都懒得做。
布伟恩嘴里含着牙刷,面无表情地想,这人最近越来越过分了。
心里却意外的没什么反对情绪。
想着想着,思绪又散开。
半个月。
也不算短了。
她习惯了现在这张脸,也习惯了病房里的日子,可有些事还是绕不过去。
比如以后怎么见妹妹,怎么见那群老家伙,怎么解释自己没死,怎么解释自己死了又活,活了还活成这么个样子。
尤其是妹妹。
想想都头疼,他还活着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氛围可谈不上和谐。
想到这里,她动作微微停了停。
洗手间外头忽然传来“吱呀”一声。
像床板被人压了一下。
布伟恩回过神,继续低头刷牙。
没一会儿,洗手间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明显亮了些。再然后,是窗帘被拉开的声音。
唰——
晨光一下涌进房间。
布伟恩吐掉嘴里的泡沫,刚弯腰漱了口,就从镜子里看见身后多了个人影。
安幼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头发只随手拿了根皮筋松松扎住,身上的睡衣还带着一点被子里的暖皱。
她显然是刚起,眼神里还挂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困意,整个人懒洋洋的,偏偏精神又好得快。
她走到窗边,把最后一点帘子也拉开,让光彻底铺满病房,然后转头看见镜子前那道小小的白影,眼睛一下就弯了起来。
“嗯?”她拖着一点刚醒的鼻音,声音软软的,“小白今天醒得好早啊。”
布伟恩嘴里“咕噜咕噜”含着水,额角已经开始跳了“#”字了。
小白。
这个跟喊猫猫狗狗没什么两样的外号,她拒绝接受。
她不同意。
安幼南不在意。
反正她叫得很顺口。
叫着叫着,病房里其他人都快习惯了。
布伟恩吐掉嘴里的水,抬眼,从镜子里冷冷看了她一下。
安幼南像没看见,直接走了过来。
下一秒,布伟恩后背一僵。
安幼南从后面抱住了她。
动作很自然,半点预兆都没有。温热的身体整个贴上来,柔软的重量直直压到她后脑和肩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连起伏都感受的很清楚。
布伟恩刚洗完脸,耳边还是凉的,被她这么一贴,整个人都微微绷住了。
“早安呀,小白。”
安幼南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声音里还带着笑。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边,能清楚感觉到身后人身上的温度。
布伟恩咬了咬牙。
“放开。”
“不要。”
“……”
“你头发都睡炸了。”安幼南从镜子里看她,手顺势捋了捋那几绺翘起来的白毛,“小猫炸毛了。”
她以前怎么会觉得这人温柔有分寸。
分寸个鬼,真会演戏。
她抬手把杯子放回台面,转身就想走,结果刚走半步,又被安幼南一把拉了回来。
“等一下。”
安幼南这会儿已经彻底精神了。她站在镜子前,低头认真看了看布伟恩,像在看一件精致的芭比娃娃。
布伟恩面无表情:“洗过脸了。”
“你不会打算洗把脸刷个牙就结束吧?”
布伟恩面无表情:“结束了。”
“结束什么。”安幼南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等会儿要出去见人的。”
“我没答应出去。”
“你答不答应都得去。”安幼南说得很自然,“在病房里闷太久,对恢复也不好。”
布伟恩冷冷地看着她。
安幼南完全不受影响,甚至心情更好了些,手指轻轻捏着她脸侧的软肉,笑眯眯开口:“而且,我要帮你好好打扮打扮。”
“不要。”
“为什么不要?”
“麻烦。”
“麻烦的是你,不是我,对于你,我可从不嫌弃麻烦。”
布伟恩想甩开她的手,没成功。
安幼南反而更顺手了,手指一路往上,拨了拨她额前乱掉的碎发,又把她转回镜子前。
“乖一点。”她说,“我们小白这么可爱,出门当然要漂漂亮亮的。”
白毛萝莉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
她是真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最近这位安幼南是真的越来越没边界感了。
抱她,揉她,捏她脸,替她梳头,替她选衣服,顺手把书和零食塞到她床头,还总喜欢在她快烦的时候及时收手,在她情绪刚下去一点的时候又贴上来,来回踩她的边。
像拿一把很软的刷子,一点一点把猫毛理顺。
先是摸头。
再是捏脸。
后来是抱。
再后来,连早上洗漱时从背后贴上来这种事,都已经发生得这么自然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安幼南,思索起来。
还有一件事。
她总觉得,安幼南对她太熟悉了。
不是现在这种病房里陪出来的熟。
是像他养母对他的熟悉一样,比如是她的小习惯,她的爱好,她喜欢的口味,安幼南都知道。
可布伟恩对安幼南毫无印象,她确认,她们的初见是半个月前。
回过头看,连一开始那点带着距离感的温柔,现在回头看都像层伪装,底下露出来的,全是某种早就摸熟了她脾气的轻车熟路。
镜子里,安幼南好像毫无察觉。
她正弯着腰,认真替布伟恩理头发,从发尾一点点梳开,碰到打结的地方,还先用手指轻轻分开,再慢慢顺过去。
“疼不疼?”
“不疼。”
“骗人。”安幼南低头看她,“你刚刚眼神都变了。”
布伟恩沉默两秒,冷冷道:“我天生眼神这样。”
布伟恩懒得理她。
安幼南梳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今天出去,要穿裙子吗?”
“不要。”
“小外套配裙子也不要?”
“不要。”
“那裤子?”
“嗯。”
“颜色深一点的?”
“随便。”
“鞋子呢?软底的可以吗?”
“都行。”
安幼南停下动作,从镜子里看她。
布伟恩也抬眼看回去。
一大一小,在镜子里对视了两秒。
最后还是安幼南先叹了口气。
“行。”她妥协得很快,“不穿裙子,不穿小外套,也不逼你。那至少把头发扎一下,好不好?”
白毛萝莉只绷着脸挤出一句:“随便。”
“行,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布伟恩:“……”
安幼南心情很好地开始替她扎起头发,结束了打扮时间。
过了一会儿,衣服被她一件件摆在床上。
浅灰色合身长袖。
深色直筒长裤。
外面一件薄黑短外套。
鞋是纯色的软底鞋,款式很简单。
安幼南回头看布伟恩,笑得很满意。
“看,合你口味吧。”
布伟恩盯着那套衣服看了一眼,没吭声。
确实是她能接受的东西。
安幼南明显看出了她那点松动,趁热打铁:“换上试试?”
布伟恩还是没动。
安幼南低头,忽然凑近一点,捏着她下巴轻轻晃了晃:“小白?”
布伟恩面无表情:“别叫我这个。”
“那叫什么?”
“随便。”
“那还是小白。”
布伟恩:“……”
她忍了忍,最后还是站起来去换衣服。
病号服脱下来的时候,皮肤碰到空气,带起一点凉意。她把长袖一件件穿好,再把裤子往上提,动作比一开始利索多了。
有呼吸法打底子后,这具身体虽然还是轻薄,至少已经不会连穿衣服都像在和自己较劲了。
安幼南就站在旁边看,也不催。
等她穿好,才走过来替她把领口理顺,又把外套轻轻拉平。
“转一下。”
布伟恩不动。
“转一下嘛。”
布伟恩沉默两秒,还是转了。
安幼南从前看到后,又从后看到前,像在认真检查哪里还不够整齐。
最后,她伸手把布伟恩的长发分出来一半,在后颈偏低的位置半扎起来,额前和耳侧的碎发一点点理顺,只用一枚很小的黑色发夹固定住。
布伟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陌生。
浅灰色的长袖很合身,颜色不出挑,却把她整个人那股病后才有的清冷压得更稳。
深色直筒裤把腿线收得很利落,外头那件薄黑短外套往身上一搭,整个人一下安静下来。头发没有全扎,只半束着,剩下的长发披在肩后,发尾垂下来,衬得脸更小。
偏偏因为人太白,头发太长,眼睛太红,怎么看都像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布伟恩盯着镜子,没说话。
安幼南却很满意,绕到她身前,弯下腰,和镜子里的她并排站在一起。
“好看吧?”
布伟恩看了她一眼。
“还行。”
安幼南立刻笑了:“还行就是很好看的意思。”
“你自己翻译的?”
“对啊。”
“……”
布伟恩懒得和她争。
安幼南却像真高兴坏了,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摸了一下。
“我们小白今天真漂亮。”
布伟恩额角又开始跳“#”字。
可这一次,她没拍开安幼南的手。
她只是从镜子里安静地看着安幼南,目光很淡,眼底升起少许怀疑。
这个人对她还是太自然熟了。
熟到她有时候会生出一种很怪的错觉,像她不是才认识自己半个月,而是认识了十几年一样。
布伟恩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她看着镜子了那个板着脸看起来酷酷的白毛萝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