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衡快崩溃了。
看不见,听不见,手脚也动不了。
醒来以后,他就一直被关在黑茧里。最开始他还试着活动手指,试着咬舌尖,试着数数,想证明自己还在。
后来这些都没用了,脑子像被泡烂了,意识浑浑噩噩起来。
他曾经听闻过有一种名为感官剥夺的刑罚,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有遭受它的一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束缚感忽然一松。
陆子衡整个人直直摔了下去。
头晕眼花,站不起来,他闷哼一声,刚想蜷缩起来,胃里一阵翻腾,刚想蜷缩起来缓缓,脚边的阴影已经活了了,黑色丝线的东西如水草一样缠上来。
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就被拖了出去。
他头还在发晕,腿脚也使不上劲,只能任由那股阴影带着自己走。等那种拖拽感终于停住,耳边先传来一句话。
“就是这小子?”
说话的是个小女孩。
声音软,甚至有点刚刚睡醒的慵懒。
“是的,会长。”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神宫寺澪。
她的仪国语还很生硬,咬字很慢,一字一顿,像刚学会没多久。
“根据我和无面人的确认,会长大人,你标记的污染点,就是他。”
“那我看看。”小女孩回答道。
一根小小的手指点上陆子衡额头。
很凉。
下一秒,一股说不清的波动顺着皮肉往里钻,像一只细小的虫,贴着额骨,沿着神经慢慢往全身摸。
陆子衡还没来得及挣扎,眼前先是一黑,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意识被直接按进了更深的昏迷里。
“污染不重,就沾了点味道,难怪异灾局那帮杂种没发现。”
她说完,轻轻“咦”了一声。
紧接着,会长自顾自地笑了。
“我就说呢,明明前阵子算到有伟大存在要下来,我还等着出大事,顺便趁火打劫一把。结果等来等去,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早就下来了。”
地下室里灯光发黄。
黑发萝莉坐在沙发边上,小熊睡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两只脚不沾地,轻轻晃着。她显然刚醒,头发乱着,脸却白净得很,眼睛里全是亮光。
她抬起手,隔空一捞。
一道和陆子衡一模一样的魂体,被她从身体里生生拽了出来。
她拎着那缕魂,凑近了看。
看得很细。
“没有畸变。”
声音慢悠悠的,像在看什么新买来的小玩具。
“没有被寄生。”
“没有变成镜子,也没有被写进书里。”
她一条条往下数,语气里失望和兴奋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冷。
“看来下来的,不是老朋友啊。”
她眯起眼,笑了。
“那就有意思多了,看来可以认识认识新朋友,不知道这次,我们的友谊可以持续多久。”
站在旁边的神宫寺澪一直没说话,少女安静的看着会长发癫。
“把他的记忆捞出来。”会长说,“动作轻一点,别太深入。新朋友什么路数我不熟,翻车了可就不好玩了。”
“是。”
神宫寺澪应了一声。
她闭上眼。
若隐若现的紫黑色和服虚影在她身上浮出来。很快,怨,恨,还有那种压了太久发苦发涩的绝望,也跟着从她身上往外冒。
它们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往下淌,像一团黑泥,顺着她的脚边往外爬。
下一秒,空气里响起“啪”的一声。
像有人随手拍死了一只小虫。
那些东西一下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又来?”会长看着她,一脸嫌弃,“澪酱,你怎么还是这个毛病。”
神宫寺澪睁开眼。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的茫然。
会长往后一靠,抱着抱枕,像个很有耐心的老师,偏偏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温柔。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你每次都先把自己弄得那么难受干什么?”
“恨啦,怨啦,决心啦,觉悟啦……你老把这些东西抱那么紧,累不累啊?”
神宫寺澪没吭声。
会长也不急,晃了晃脚尖,继续说。
“力量就是力量。工具就是工具。魔法武装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你在这里,它也在这里。你想用,伸手拿就是了。”
她说着,抬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
“你总把变身弄得跟给自己判刑一样。先恨,先疼,先把自己逼到快坏掉,才肯去碰它。为什么?”
神宫寺澪还是没说话。
会长盯着她,眼睛很亮,声音却越发轻。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够痛,才配用它?”
“或者你觉得,只有把自己先逼成怪物,灾才肯理你?”
她笑了一声。
“哪有这种事。”
她往前凑了一点,手指点在JK少女花苞一样微鼓的胸口。
“东西在这里。你也在这里。它被你放出来,就是这样。”
“你老把自己弄得苦哈哈的,看着都累。”
神宫寺澪低着头,安安静静挨训。
她得到这份力量还不到半年。会开枪,会瞄准,会把扳机扣下去。
除此之外,她懂得不算多。会长说的话她更是半懂不懂的。
过了两秒,神宫寺澪才开口。
“……我明白了。”
她说得很慢。
听着像明白了。
也像没明白。
会长显然听出来了,啧了一声。
“你根本没明白。”
她摆摆手。
“算了。慢慢来吧。反正你脑子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完,她话锋一转,重新落到陆子衡身上。
“先办正事。”
“把他脑子里那段和污染有关的记忆翻出来。”
“我想看看,新朋友现在住哪儿。”
“是。”
神宫寺澪又应了一声。
她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没像之前一样,通过回忆记忆里的悔恨于绝望来驱动变身,而是单纯的使用起能力。
紫色的烟气顺着魂体表面一点点爬过去。
细,长,贴得很近,像一群活过来的小蛇。每游过一圈,就有一点东西被刮下来,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慢悠悠漂到外面。
神宫寺澪站在旁边,手指微微抬起。
额角很快见了汗,JK制服的白衬衫也一点点贴到皮肤上,黏得发紧。
会长抬抬手。
那些记忆碎片自己飘了过去。
她一张一张看。
翻得很快。
像在看一本无聊的小册子。
第一张,是公交站。
陆子衡坐在铁板凳上,手里抓着手机,旁边站着个偷看他打游戏的小学生。
画面是倒着走的。
先是他站起来,再是他坐下,再往后,是游戏结束前那几分钟。
会长看了两眼,撇撇嘴。
“无面的恶趣味还是这么奇怪。”
“这里没什么用。”
她手指一弹,那张碎片飘开,又有新的飞过来。
医院大门。
医务处。
走廊。
再往后,是独立隔离区那栋楼的门口,陆子衡站在门外,鼻子里还塞着止血棉,一脸倒霉相。
会长多看了两眼,嘴角弯了弯。
“这小子命还挺硬。”
神宫寺澪没接话。
她手指微微收紧,紫色烟气又深了一层,陆子衡的魂体跟着轻轻发颤,更多碎片被刮出来,像被风吹散的纸页,一张接一张往会长那边送。
干练的短发女人。
门外的监控。
病房外的椅子。
陆子衡闭着眼坐在那里,表情很难看,像是在硬撑。
画面再往后翻。
会长盯着那几张碎片,看了好几秒,眼里那点亮光轻轻晃了一下。
“异灾局那群杂种还留了个心眼。”
她语气里有点可惜。
“让这位小朋友守在外面,没让他看见那位。”
神宫寺澪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她也在看。
画面里,陆子衡躁动的意识只碰到了一层边。
病房里的光,床边的人影,水杯,护士,监护仪,还有一抹白。
白发。
红眼。
细得像一道擦过去的影子,连脸都没露全。
再深一点的东西,全都没给他看见。
会长又翻了几张。
还是零碎。
门牌。
床头柜。
护士的侧脸。
那位短发女人的平板电脑。
会长把这些挨个看完,没再翻。
“够了。”她说。
神宫寺澪手指一顿。
“停吧。”
她慢慢睁开眼。
手也跟着放下来。
紫烟失了牵引,慢慢散开。那些飘出来的碎片停在半空,像一下没了风。
她指尖还悬着,掌心里却全是汗。
陆子衡的魂被吊在前面,软得像一张泡烂的纸,几乎没了形。
会长靠在沙发里,懒洋洋地勾了勾手指。
“位置知道了。”
“楼栋也知道了。”
“看守松是松了点,但不是没脑子。”
她说着,把最后那点碎片扫到一边,视线又落回陆子衡身上。
然后,她抬手,从陆子衡魂体表面拽下来一缕灰蒙蒙的东西。
会长捏着它,眯起眼看了会儿,又低头闻了一下。
“这味道真怪。”
她又闻了一次,眉头慢慢挑起来。
“污染气息我取出来了。”
“可这位新朋友的路数,我还是看不太懂。”
会长把那团气息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
“降下来动静这么小,连异灾局都没怎么察觉。”
“要么祂现在还很弱小。”
“要么祂现在还没完全苏醒。”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也可能跟我喜欢的那样,在钓鱼。”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还是那张白白嫩嫩的萝莉脸,眼神却亮得发寒。
神宫寺澪低着眼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那团灰雾一点点捏散。
“行了。”会长抬抬下巴,“把他的魂塞回去。”
神宫寺澪照做。
陆子衡的魂重新落回身体里。
落回去的瞬间,吊在半空的少年狠狠抽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脸色一下更白,嘴唇上最后那点血色也跟着没了。
会长看着,心情很好。
“所以我才说他运气不错。”
“病几天,总比后半辈子一直被那点味道啃脑子强。”
她说完,又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整个人软进沙发里,睡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两条白嫩的小腿叠在一起,翘起二郎腿。
“刚好。”她忽然说。
神宫寺澪抬眼。
会长晃了晃脚尖,笑得很开心,像已经想到什么好玩的。
“最近不是有群冤大头,被逼得快疯了么。”
“超主降世这种消息,卖给他们,肯定很值钱。”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
“他们急,他们先冲,他们狗急跳墙。”
“我在旁边看热闹。”
“多好。”
神宫寺澪听着,没什么反应。
这种事情会长做得太多了。
她喜欢把消息当肉骨头往外丢,看一群人围着打,打得越凶,她越高兴。
会长笑够了,才慢悠悠收了声。
然后看了眼神宫寺澪。
JK少女白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隐隐透肉,领口也有点乱,脸色发白了。
刚才用没变身的状态硬拆一个人的灵魂,对她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会长眨了眨眼。
“澪酱。”
“在。”
“去洗个澡吧。”
神宫寺澪怔了一下。
会长坐直了一点,冲她扬扬下巴。
“你身上都是汗。”
“味道不好闻。”
神宫寺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确实有些狼狈。
会长又道:“洗完澡去吃饭。楼上阿姨做了东西吧?你不吃她又要难过了。”
神宫寺澪轻轻应了一声。
“嗯。”
“嗯什么嗯。”会长看着她,笑了一下,“等会儿回来陪我打游戏。”
神宫寺澪沉默了两秒。
“……我不会玩。”
“学嘛。”
“我真的不会。”
“那你坐旁边看我玩。”
她说得很理直气壮。
神宫寺澪低头应了一声。
“是,会长大人。”
“别那么严肃嘛,跟我一起有那么多好玩的事,开心一下。”
“至于后面的事……”会长瞥了眼还吊在那里的陆子衡“让无面回来收拾吧。”
“把这位幸运的小朋友,从哪儿捡来的,再丢回哪儿去。”
“记得让他处理得自然一点。异灾局那帮狗东西鼻子灵,动作太糙会被闻出来。”
“是。”
会长摆摆手。
“去吧。”
神宫寺澪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会长的声音。
“对了。”
她停下,回头。
会长正坐在沙发里看着她,头发乱糟糟,睡衣也乱,眼睛却很清醒。
“下次少用那种折磨自己的法子。”
“我不喜欢。”
神宫寺澪垂下眼。
“……我会学的。”
会长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笨一点也没关系。”
“反正你还小,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