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路已经开始堵了。
高架下面一排车灯,红的白的,贴着玻璃往前挪。车窗、橱窗、写字楼的玻璃外墙之间,灯影闪烁。
神宫寺澪带着那只黑茧,穿梭于这些反光和阴影之中。
她走得不快,紫黑色的宽大和服垂在身上,衣摆掠过地面,像一层安静的脏水。
黑茧悬在她身后半步,一人多高,飘得很稳。
路边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站在车旁抽烟,有人隔着窗和旁边司机吵架。
谁都没看她一眼。
她从城区一路往外。
楼越来越低,路越来越宽,车流也慢慢散开。
最后,她停在郊外一片新建别墅区外头。
围墙刚刷过,白得发亮,外头还挂着巨大的宣传图,蓝天,绿水,草坪,泳池,几个烫金大字压在最中间。
一墅独揽山河。
神宫寺澪抬眼看了一下,没什么反应。
她顺着墙边的影子走进去。
门禁没响,监控也没反应,保安亭里的人坐着喝茶,电视开着,正播本地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模模糊糊,听不清。
她一路走到最里面。
停在一栋复式别墅前。
院子修得很整齐,落地窗擦得干净,里面的室内泳池映出一点淡蓝色的光。
神宫寺澪站在门口,抬起手,按下门铃。
这是会长的要求。
铃响了几声,门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没一会儿,门开了。
来的是个老阿姨,围着围裙,手上还有点水渍,像是刚从厨房里出来。
她先看了神宫寺澪一眼,眼睛一下就亮了。
“哎呀,你可算来了。”她赶紧往旁边让,“你是来找小姐玩的吧?小姐等你好久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说着话,已经弯腰去拿拖鞋了。
从头到尾,她都像没看见神宫寺澪身上的魔法武装,也没看见她身后那只黑茧。
神宫寺澪早习惯了。
会长想让别人看见什么,别人就看见什么。
会长不想让别人看见,摆在脸上的东西也会被自动忽略略过去。
她低头,把巧克力色的小皮鞋脱了。
黑丝包着的脚踩上木地板,少女双腿并拢,站在一边,老阿姨递来一双粉色兔子棉拖鞋,鞋面上还缝着两只软塌塌的耳朵。
神宫寺澪看了一眼,穿上了。
会长最近又换了人设。
这次的标志是社恐,游戏狂,死宅萝莉。
为了把这套设定完善,她把催眠了一家人,直接作为这家人最小的女儿生活在这这里。
神宫寺澪和小学生被设定为她的朋友。
老阿姨还在旁边热情地说话:“小姐今天又没怎么吃饭,中午喊她三次才下楼一趟。你待会劝劝她,小姑娘老这么熬夜可不行。”
神宫寺澪声音很平:“知道了。”
“要不要我切点水果端上去?”
“不用。她醒了再说。”
“行,行,那你们先玩。”
神宫寺澪点了下头,带着黑茧往里走。
她没先上楼。
先去了趟地下室。
地下室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出酒柜、杂物间、健身器材,还有最里面空出来的一块地方。
神宫寺澪走到角落,抬了抬手,黑茧慢慢落下,停在地上。
里面的人没动静。
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没力气出声。
神宫寺澪看了一眼,转身把门带上。
锁扣合住,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回到一楼走廊,她抬手解除了变身。
身上的紫黑色和服一点点淡下去,像墨在水里慢慢散开。颜色褪尽,衣料也跟着收紧,最后落回她身上的,是一套很标准的青春JK制服。
白衬衫,蓝领结,短到大腿根的百褶裙,黑色过膝袜,都是会长亲手挑的。
她说这套漂亮顺眼。
神宫寺澪没意见。
毕竟她这条命,都是会长捡回来的。
她踩着那双兔子拖鞋上楼,木楼梯很安静,踩上去只有很轻的声响,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电脑屏幕的光。
她走过去,把门推开。
屋里没开大灯。
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太阳斜斜照进来,在床上压出一块白亮,空调开得低,桌上的几张纸被吹得轻轻动,地上扔着包装袋、游戏手柄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床边还有两只拖鞋,一只熊猫,一只小黄鸭。
床上摊着一只黑发萝莉。
睡相很差。
黑发萝莉整个人大字形扔在床中央,被子被踢到一边,宽松的睡衣卷得乱七八糟,白襦的小腹露在阳光下,短裤下边,脆生生的小腿八字摊开,晶莹雪嫩的小脚脚趾在无意识之间来回蜷缩。
她睡得很沉,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散了半张床,手还压着一只抱枕,像是半夜打游戏打到一半直接断电了。
床边的电脑还开着。
屏幕上果然是最近新出的一款捕捉精灵游戏,游戏角色还在野外挂机,背景音乐一小段一小段地响。
神宫寺澪在门口站了两秒。
看来会长昨天又通宵了。
这很正常。
会长她没有什么作息观念,心情好了打游戏,心情不好也打游戏,困了就地一躺,醒了再接着来,整整一个废宅,还是巫女小姐任劳任怨地照顾她。
神宫寺澪跟着她这么久,早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走进去,先把快掉到地上的枕头推回床上,又把缠在会长腿上的被子拉开。
床上的人皱了下眉,含含糊糊哼了一声,翻了半个身,继续睡,声音很轻,带着点没睡醒的不耐烦。
神宫寺澪弯腰,把人抱起来。
很轻。
抱在手里像团毛绒玩偶。
萝莉在她怀里动了动,下意识往热的地方蹭了蹭,脸埋进她肩窝里,呼吸温温地扫过颈侧,神宫寺澪手上稳得很,把人往床中央挪了挪,重新放好,再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肩膀。
黑发萝莉还是没醒。
只是被子盖上去的时候,她手从里面探出来半截,神宫寺澪又低头,把那只手也塞了回去。
神宫寺澪坐在床边,呆呆地看了会长一会儿。
接下来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生下来就被灌输着奉侍神明的少女眼神空洞的发呆。
东瀛那块地可没有仪国这么和谐,接连不断的污染和怪异事件让政府和少数魔法少女们疲于奔命,大量伤亡事件的出现让民众人心惶惶。
代表着各种力量的社团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强大的武士和异能者甚至可以在小区域划地为王。
神宫寺澪就长在一个归传统阴阳师家族主管的小山村。
她接受的是最老式的巫女教育,净手,祝词,祭舞,跪坐。
神宫寺澪一直以为,自己以后会和姐姐一样,跟着阴阳师大人们走,学会和神明缔约,成为守护乡镇的大英雄。
可惜,梦破碎的有些彻底。
现在的她是失去了妖精,如同丧家之犬的堕落魔法少女,跟着一只神神秘秘的萝莉,到处乱跑,追求着所谓不切实际的奇迹。
神宫寺澪低着头,看着床上那张熟睡的脸。
会长睡着的时候很安静。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平,睫毛压在眼下,连眉头都松着,很可爱,完全看不出平时那个说一出是一出、笑着笑着就翻脸的神经病样子。
神宫寺澪看久了,眼神也慢慢空了。
她有点困。
从下午到现在,她一直没停,先在公交站把人抓了,再一路带回来,身上的力气倒是没空,脑子却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磨过一遍。
房间里又很安静,空调吹得人发懒,电脑里的背景音乐一段一段响,听久了,困意也跟着往上涌。
她坐了一会儿,把拖鞋往床边踢开一点。
然后掀起被子的一角,侧身躺了进去。
动作很轻。
她没往会长身上贴,只在旁边留了一点位置,脑袋挨着枕头边缘,慢慢闭上眼。
刚躺下,旁边的人就动了一下。
睡着的黑发萝莉像察觉到了热源,迷迷糊糊往她这边蹭了一点,额头抵住她肩膀,呼吸打在锁骨附近,温温的。
神宫寺澪没动。
她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去。
楼下还是很静。
老阿姨大概还在厨房里切水果,偶尔有一点很轻的碰响。
地下室门后,那只黑茧静静的漂浮着,陆子衡被关在里面,醒着也好,昏着也好,反正现在都出不来。
会长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