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世界，希尔薇娅感受到了他神情的变化。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罗涅同学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漫不经心，也不是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邪恶和凶狠，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很郑重的神情，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开口。
随后，他开口了。
“希尔薇娅。”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要你忘记今天，乃至之前所发生的，在这个学校内，和欺凌、冷暴力，甚至集体排斥有关的，所有不好的记忆。”
这个心理暗示很长，也很拗口。
罗涅话音刚落，下一秒，一股强烈的精神冲击便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他的鼻腔里喷出一道鲜血，双目瞬间变红，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墙壁上，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地撑住墙面。
那种痛苦是前所未有的。
不像是头痛，更像是有人将一根烧红了的长针，从他的太阳穴刺进去，在颅骨内壁来回穿刺，每一下都精准地戳在神经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牙关咬紧，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
......
内心世界，希尔薇娅被吓到了。
她看见他喷出鲜血，看见他踉跄后退，看见他蜷缩着身体撑在墙上，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想冲上去，想拉住他，想让他停下来。
可身体不听话。
她只能困在这具僵立的躯壳里，眼睁睁地看着他承受那些痛苦，什么都做不了。
他、他到底要做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她的心脏揪成了一团。
......
片刻后，罗涅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用袖口擦了擦鼻腔下方的血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此刻他的表情已经不再平静。
双目通红，眉头紧锁，嘴角还挂着一道未擦干净的血痕。
可他的声音，却依旧温和而沉着。
“我要你，忘掉在这个学校里所有不开心的记忆。”
第二次。
精神冲击再度袭来，这一次他早有准备，身体只是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了。
鼻腔里又涌出一股血，他抬手擦掉，面不改色。
......
内心世界，希尔薇娅已经彻底失语了。
她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承受着那种显而易见的剧烈痛苦，却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站直，重新开口。
她真的不明白。
罗涅同学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除了罗涅本人，没有人能替她解答这个问题。
而在她失神的时候，第三次心理暗示紧随其后。
罗涅的目光落在希尔薇娅空洞的紫眸上，沉默了一瞬，随后开口。
“你要记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那是精神力过度消耗之后留下的痕迹。
“你所遭遇的所有苦难，都是因为我这个十恶不赦的混蛋造成的。”
伴随着钝痛感，罗涅结束了心理暗示。
这一次，精神冲击来得比前两次都要轻。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并非要抹去什么，而是要种下什么——一颗新的、用来替换的种子。
罗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站在原地，用袖口最后擦了一遍脸上的血迹，抬手看了看，随后将袖子放下。
这便是他的最终目的。
对希尔薇娅来说，遭到整个学院乃至人类社会的排斥和针对，这样的事未免太过沉重了些。
一个人对抗所有人，那种绝望是没有尽头的。
倒不如将造成这种绝望的缘由，都归咎到他这个被逐出家族的反派私生子身上，让她对这个世界抱有一些希望。
恨一群人太累，恨一个人，或许反倒能让她怀抱着复仇心理，跌跌撞撞地活下去。
反正解除催眠后，她不会保留此刻的记忆，反而会更加憎恨他，让他狂赚点数。
罗涅从痛苦中缓了过来，低头看向希尔薇娅。
然后他愣了一下。
不知何时，少女的脸颊上划过了两行清泪。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作战服的领口，洇开两团深色的痕迹。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身体依旧僵立，可那两行泪，却像是某种无法被催眠压制的东西，从她意识最深处渗透出来。
罗涅盯着那两行泪看了片刻。
或许是她潜意识里的善良，在为他哭泣？
罗涅心里想着，随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既然如此，倒也不算太亏。
更何况，自己刚才也收过了利息。
不对。
早知道这么疼的话，就再多揉一把了。
仔细想想，这女人臀部也挺翘的。
罗涅苦中作乐地在心里嘟囔了一句，抬手捏了捏眉心。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响起了系统提示。
【目标“希尔薇娅·艾奎斯特“的堕落进度已上升至6%。】
【获得奖励：40罪孽点数。】
......
内心世界，希尔薇娅久久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他背对着她，用袖口擦着脸上残余的血迹，动作随意，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希尔薇娅知道那不是小事。
她亲眼看见了那三次精神冲击。
看见他喷出鲜血，看见他踉跄后退，看见他双目**、蜷缩着身体撑在墙上，牙关咬紧，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
那种痛苦是真实的。
不是表演，不是伪装，是真真切切地刻在他脸上的、撕裂般的剧烈痛苦。
而他承受了三次。
为了什么？
为了让她忘掉那些不好的记忆。
为了让她对这个世界少一些绝望。
为了让她把所有的恨意都归咎到他一个人身上，然后怀抱着这股恨意，跌跌撞撞地活下去。
他替她考虑了所有。
把所有的重量都悄悄地揽到了自己身上，然后独自扛着，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希尔薇娅的眼眶开始发酸。
她想起他踹开厕所门的那一刻，想起他坐在人肉椅子上冷眼审视特丽娜的那一刻，想起他举着魔法终端录像时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
她以为他只是顺手为之，以为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消遣。
可现在她明白了。
罗涅同学是故意的。
从踹开那扇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
之所以将特丽娜的把柄握在手里，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那些人再也没有胆子靠近她。
然后，他又用自己的血，一次一次地冲击那道精神壁垒，只为了在她的意识里种下几句话。
孤胆英雄。
这个词忽然浮现在希尔薇娅的脑海里。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前这个少年，只觉得这四个字是最贴切的。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看见，没有人会为他鼓掌喝彩。
他只是独自做了这一切，然后准备转身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希尔薇娅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不是心碎，而是某道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坚硬的壁垒，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然而随即，一股惶恐涌了上来。
因为希尔薇娅忽然意识到，他刚才种下的那个心理暗示，是要让她忘记今天发生的这一切。
她不知道那个暗示究竟会不会成功。
或许会，或许不会，或许只会成功一部分。
可光是想到“或许会“这三个字，希尔薇娅就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
她不想忘。
哪怕忘掉这些记忆能让她活得更轻松，哪怕忘掉之后她可以不再背负那些沉重的东西，她也不想忘。
因为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为了她，不计代价地做了这些事。
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出于同情，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他只是做了，然后准备让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事，她不愿意忘记。
无论如何都不愿意。
她想记住他今天的样子。
希尔薇娅在心里拼命地重复着这些画面，像是在用意志力将它们一帧一帧地刻进记忆最深处，生怕下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悄悄抹去。
请不要消失。
她在心里轻声祈求着，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还是在对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