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早上六点钟的时候,被禅院家的晨钟敲醒,禅院家固执地使用这种古老方式报时,白日里每两个小时鸣钟一次。
奈绪耶从混沌的睡梦中醒来,茫然望着眼前。
“真……烦……”
“等我以后……当上家主,一定要把那破钟砸了。”
在褥上坐着发了一会呆,奈绪耶慢吞吞地翻开被子起身,懒洋洋的,花了好一阵功夫,才把上上下下的衣服套好在身上。
对着落地镜草草瞥了一眼,确认衣服没有穿错后,她打了一口哈欠,踩着木屐推门而出。
天蒙蒙亮,踏着禅院家曲折的小道,路过校场的时候,躯俱留队的晨练已经结束了——这是隶属于禅院家的保镖部队,由无术式且咒力低微的族人组成,炊房用大车拉来食物,汗气蒸腾的队士们排成长队领取早餐。
奈绪耶瞥了一眼,没有在此驻足。
她没有在任何地方驻足,一直向前,向前。
穿过庭院的溪流,落叶覆盖的蹊径,从林立的建筑穿出,来到被人忘记的边缘。
“大小姐,您今天来得真早。”
“只是醒得早而已。”
屋里点着灯,奈绪耶推门而入时,看见丽坐在婴儿床边,拿棒针做着针线活,她向床上瞧了一眼,看见真希和真依都熟睡着。
距离第一次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奈绪耶逐渐感到,自己落入了某种圈套之中。
说是帮忙养育这对姐妹,就能答应我一个条件,然而却不说是养育到什么时候。何况直毘人那个老家伙,最近完全见不到人影,不知道在外面搞什么鬼。
“明明目的是进入忌库,找到觉醒术式的方法,却在这里浪费时间……”
“大小姐,您用过早饭了吗?”丽问道。
“吃过了。”奈绪耶并没有吃什么,但她现在根本没有食欲。
“真依小姐昨天晚上一直哭,像是着凉了,很不安分,快到天亮的时候才睡着。”丽长长吁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针线放在一边:
“我得……去旁边的房间睡一会,请您在这里稍微看着。”
“真是没用的家伙,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奈绪耶冷笑道,“赶紧去吧。”
丽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一面回头叮嘱道:
“有什么问题请立刻叫我。”
“用不着你来多嘴。”奈绪耶坐到了丽原先的位置上,不耐地挥手道。
丽推门出去了,奈绪耶盯着床上熟睡的婴儿看了一会,便又失去了兴致。
她靠在婴儿床的护栏旁,微微闭上眼睛。别误会了,这可不是在懈怠,而是练习操控咒力的方法。
像是冥想,静坐之类的——从虚无的寂静中寻找咒力的感觉,禅院家的咒术教育恪守最传统的技巧,不过似乎听说,像是外面咒术高专之类的机构中,暗自流传着许多离经叛道的办法。
前世的直哉没有上过咒术专门学校,那种机构是给没有传承的草民上的,御三家的核心子弟无需纡尊降贵。
“嗯……咒力……咒力在哪里。”
“头脑……丹田……”
坐在高脚凳上,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下垂。
不知不觉间,奈绪耶的意识逐渐远去。
……
“还真是残忍,你这个人没有心吗?”
噗通!
河面漾起一朵水花,脑袋咕噜噜地沉下去了。
女人浑身都是烧伤愈合后的痕迹,闭着一只眼睛,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啊……心什么的,被那家伙带走了。”
不快。
那张脸,看见就令人不快。
区区一个弱者,竟敢摆出那副强者的神态。
你不是甚尔君——
只有我有资格成为那样的强者。
拳头一次次击中,对方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于是更加印证了心中的坚持。
没错,我才是真正的强者——
速度就是力量,速度就是冲击力,投射咒法的速度不断叠加,就这样一口气冲上去,撞穿你!
拳头在眼前不断放大——
砰!
强烈的冲击传到脸上,奈绪耶猛地睁眼,看见眼前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
那只手,向着自己的脸上伸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从喉咙里爆发,奈绪耶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连带着凳子向后倒去,爬在自己胸口的那个不明生物,居然还在咿咿呀呀地叫着,简直像是在嘲笑。
扑通!
后脑勺重重着地,奈绪耶痛呼出声。
“你——你这混蛋,竟敢拿我当肉垫!”
“咿——呀?”
“你等着,我绝对要杀了你——唔!拿开你的脏手,别碰我的嘴巴!”
“咯咯,咯咯咯!”
“发生什么事了!”
丽小姐终于赶到,于是看见了一片狼藉的现场。
……
“居然三个月就能爬行了,真希小姐真是天赋异禀。”
“这就是所谓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将来绝对是丑恶的男人婆。”
“看来得加高婴儿床的护栏了啊……太危险了,没想到能翻过护栏,爬到奈绪耶大小姐的身上去。”
真希已经被抱回了床上,忽然领悟了四肢用法的她,正兴奋地在床上爬来爬去,真依茫然地躺在床上,不时看向身旁活泼的姐姐。
丽拿来急救箱,指尖分开奈绪耶的头发,摸索着女孩后脑的红肿。
“这里疼吗?”
“你轻一点!会不会包扎啊!”
“请您稍微忍耐一下,没有破皮,我给您消毒。”
丽拿棉签沾着碘酒,擦拭着头发下的肿块,奈绪耶呲牙咧嘴,几次想要说出脏话来。
“话说——真的假的?”她抬头看向婴儿床的方向,真依似乎被爬来爬去的真希给吓到了,已经出现了要哭的征兆,“小孩子长这么快的吗?”
“您说什么呢,您也是孩子,难道您自己没有发现变化吗?”丽收起急救箱,说道。
“我才不是小孩子。”
丽笑了笑,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后,却上前拉起奈绪耶的手。
女孩不明所以,就被拉到了门边。
“请您在这里站好。”
“耍什么把戏?”
丽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沿着奈绪耶的发顶,在门框上刻下一条线:
“记下了,这是您现在的身高,等过一段时间,再看看您长高了多少。”
“完全没有意义的行为,浪费时间。”奈绪耶甩开丽的手,不屑地说着,向一旁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