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变高吗?
奈绪耶盯着门框上的刻痕,时而踮起脚来,时而又放平脚跟。
没错——并不是在意身高这种小事,只不过是因为咒术的缘故。
投射咒法,要求术者在一秒内,预先设定好之后二十四帧的动作,一旦实际行动和预设出现差错,则会被控制一秒,无法动作。
因此非得对身体无比熟悉不可,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肤,乃至于发梢飘动的位置,都得熟记于心。
所以——了解身高的变化,也是咒术修炼的一环,正是如此。
“差别不大啊……”奈绪耶摸了摸头顶的发旋,靠在门边,肩膀垮了下来。
她不再盯着门上的刻痕,目光落向屋内。今天丽不在,临走前却给她留了差事:带着真希和真依去院子里晒太阳。
“该死的女人,到底谁是谁的侍女啊,居然把我当仆役使唤。”
“怎么可能听你的摆布。”
奈绪耶嘟嘟囔囔着,从隔壁的屋子里拉来了一辆老式的婴儿车。
踩着脚凳,站在了婴儿床前,一块木板做的隔断将姐妹分在两边。自从真希会爬之后,就老是惹得真依哭,只好将她们两个人分在两边。
“老实点,给我别乱动。”
奈绪耶先去抱真依,小家伙半睡不醒的模样,十分顺从地,就被奈绪耶抱在了怀里。
“好沉,和猪一样,你天天吃的什么?”
婴儿吃的只可能是奶,不过最近丽小姐的确有在食谱里加入辅食的打算,奈绪耶看过一眼食谱,食材的组合看了就让人想吐。
“哇——哇——”婴儿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不过事到如今奈绪耶也能猜出其意,大约是在表示困倦。
“别急,一会有的是你睡。”
她费劲地把真依放在婴儿车的软垫上,嘘了一口气。
“然后就是那个魔头……”
记得丽先前好像说过什么,姐姐比妹妹更加安分什么的,在奈绪耶看来,这完全就是胡扯!
只见床上的真希大睁着眼睛,一边不安分地蹬着腿,奈绪耶蹑手蹑脚地向前,从她看不见的背后接近。
“抓住了!”
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奈绪耶从腋下一把托住了真希。
“哇——哇哇!”
真希不满地叫嚷起来,手脚扑腾个不停,奈绪耶不给她反抗的机会,直接塞进了婴儿车里。
真希左右观察着骤然改变的环境,脸上的神情,渐渐由困惑转为震惊,紧接着大哭起来,真希一哭,于是旁边的真依也跟着哭。
“哭吧,你们哭破喉咙我也不会在意的。”
奈绪耶的太阳穴微微跳动,把婴儿车的顶棚略微放下,转到婴儿车的后面,费力地推了起来。
按照丽小姐的说法,晒太阳有益于幼儿发育,前一段时间是雨季,平日的天上总是覆着一层阴霾,偶尔的放晴也是难堪的暴晒,可今天的太阳却正好,天上飘浮着几片碎絮样的白云,柔和的阳光从云层的间隙穿出。
奈绪耶把车推到了院子里的溪边,自己搬来凳子放在车旁,坐了上去。
水车被水力推着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在温和阳光的照耀下,两个婴儿很快就止住了哭啼,奈绪耶的身上也暖融融的,手脚都变得软绵起来。
“我是不是有些……太懈怠了啊……”
手肘支在膝盖上,托起下巴,奈绪耶的眼睛半睁半闭。
要融化了……
昏沉在主观上只是一瞬间的事,等回过来时,日头已经挪到了天正中偏西。
她抬眼望去,天边的云渐渐厚了起来,东边刮来的风卷着云絮,一点点铺满了大半晴空。
“风有点大了,推回去吧,不然会着凉……”
奈绪耶点着脚尖从椅子上跳下,双手刚刚握住推车的握把,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在一旁的树林里晃动着。
“什么人,出来。”她停下动作,盯向那鬼鬼祟祟的人影。
草叶一阵晃动,一个身穿和服,面无表情的女人走了出来,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哦——是你啊。”奈绪耶冷笑起来,“我说是谁呢——扇夫人。”
眼前这个女人,她认得太清楚了。禅院扇的正室夫人,换句话说,是真希与真依的生母。
前世里,直哉身为人类的那条性命,说到底就是终结在这个女人手里——被真希重创之后,他本以为能捡回一条命逃出生天,最后却被这个看似温顺的妇人,从背后捅了致命一刀。
“那么——你有何贵干?”奈绪耶看着扇夫人,眼睛渐渐地眯了起来。
“您真是明知故问。”扇夫人指了指一旁的婴儿车,“我来接这两个孩子。”
“这是什么意思?”奈绪耶皱眉问道,“当初不是你们说双生子不祥,把她们扔出来的吗?怎么现在又想起来要接回去了?”
“这是我们的家事,您就不用过问了,感谢您这段时间照顾这两个孩子。”
话音落下,扇夫人便伸手向婴儿车的握把探去。奈绪耶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一巴掌拍开了她的手。
“啪!”
扇夫人的手被挥开了,她后退半步,垂眸盯着奈绪耶。
“怎么,您要阻止我吗?”
奈绪耶一时愣住了。
没错——自己有什么理由阻止她带走这对姐妹?她们只不过是交易的一环,折磨自己的刑具,把她们交给扇夫人后,自己的任务就结束了,该到让直毘人那个老东西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忌库里的咒具而已,自己的时间并不多,如果一年内没能觉醒术式的话,就要被送去和五条家和亲了,因此没有磨蹭的闲心。
何况这对双生子还有什么地方能去?不回到她们的母亲身边,回到禅院扇家去,还能去哪里呢?
“这个……只是……因为车子是我的,你不能拿走——你这强盗。”
奈绪耶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找出了借口。
扇夫人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是我疏忽了,您说的是。”
说罢,她俯身向婴儿车里探去,左右双臂各伸一边,抱起了两个婴儿。真希和真依尚在熟睡,对此变故毫无所觉,仍旧沉浸在梦境里。
“那么,就告辞了。”
扇夫人转过身。
“那……那个……”奈绪耶本该安静地看她离开,然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此时开口说话。
“您还有什么吩咐。”
“呃……这样抱……会不舒服的。”
这不是她原本想说的话,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我知道了……谢谢您。”扇夫人又看了奈绪耶一眼,又像是在看别处,便对着她微微一躬身,随后转身离去。
身影消失在林木间的小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