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高中的走廊比其他学校宽敞,采光也好,午后的日光从落地窗斜斜打进来,把地砖照得发亮。
林川还没从刚才那句“前辈”里回过神。没来得及消化,走廊尽头的广播就响了。
“转学生林川,请立刻到学生会室。重复一遍,转学生林川,请立刻到学生会室。”
电子合成音,没有感情,干巴巴播放了两遍。
几个正蹲在地上擦瓷砖的男生抬起头,用一种“兄弟保重”的眼神看着他。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抹布,无声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也不知道是鼓励还是默哀。
“转学第一天就被学生会点名,厉害了。”旁边一个圆脸女生小声嘀咕。
林川没搭话。
他对着指示牌走了一段路,拐进办公楼的楼梯间。越往上走越安静,到最后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能听出回响。四楼走廊空空荡荡,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学生会室在走廊尽头。
两扇实木门,门板厚实,颜色偏深,跟教学楼那些轻飘飘的铝合金门完全不是一个级别。门牌是铜制的,擦得很亮。
林川站了一秒,抬手敲门。
“进来。”
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干净利落。
他推门。
房间不大,收拾得极其规整。靠墙一排书架,书脊朝外,按高矮排列。窗帘全部拉开,光线充足。一张黑色的大办公桌横在正中,桌面上文件摞得整整齐齐,连笔筒里的笔都是笔尖朝下统一摆放。
桌后坐着一个人。
金色的头发。校服扣子一颗不落地扣到了领口。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昨晚暴雨里那个持剑的少女。
她现在正坐在办公椅上,手里一支钢笔,在一份文件底部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节奏均匀。
林川走到桌前,停下来。
她没抬头。
“坐。”
林川扫了一眼面前的椅子,没坐。
阿尔托莉雅写完最后一笔,把钢笔盖盖上,然后才看向他。
“你不坐?”
“站着说就行。”
阿尔托莉雅没在这件事上纠缠。
“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南区第三小巷。”
不是疑问句。
林川点头。
“你在那里。”
“对。”
“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东西?”
她的注意力全部压在他身上,没有移开的意思。
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些事。麻烦就开始了。
“路灯坏了,雨也大。我什么都没看清,就找了个地方躲雨。”
阿尔托莉雅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
“嗯。”
她最终只发出了这一个音节,没有追问。
但林川知道她不信。
“林川。”她换了个话题,语气没什么变化,“星海高中的校规你看过了?”
“翻了几页。”
“翻了几页。”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调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但林川总觉得里面藏了点什么。
“校规第十七条,学生不得在夜间十点后滞留于校外高危区域。南区第三小巷在今年三月被列入事故频发名单。你昨晚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安全条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川:“我昨天才报到,校规还没来得及——”
“来不及不是理由。”
干脆利落地堵死了。
林川闭嘴了。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不是能用嘴皮子糊弄过去的角色。
阿尔托莉雅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
风纪部成员申请表。
名字那一栏已经印好了——林川,一年三班。
连班级都填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
“你进门之前。”
林川嘴角抽了一下。广播喊他过来的时候,这表已经打好了。也就是说,不管他回答什么,这张表都会出现在他面前。
好一个学生会会长。
“风纪部直属学生会管辖。作为部员,你需要接受我的直接安排。”
阿尔托莉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说直白一点——我会盯着你。你什么时候来学校,什么时候离开,去过哪些地方,我都要知道。”
“这是监控吧。”
“是保护。”
“保护和监控的区别在哪?”
“区别在于你有没有签这张表。”
林川看着她。她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踢球,传来一声遥远的哨响。
“如果我不签呢?”
阿尔托莉雅靠回椅背。
“拒绝也可以。校医院有心理辅导中心,针对经历过创伤事件的学生提供为期一个月的隔离观察。每天两次心理评估,禁止独自外出,所有社交活动暂停。”
她顿了一下。
“你的宿舍会换到校医院旁边的单间。隔音不太好,晚上能听见值班护士换班的脚步声。”
林川:“……”
这人描述得也太具体了。
“理由呢?”
“疑似急性应激反应。昨晚你在高危区域淋了半个小时的暴雨,这个理由足够了。”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一个月的隔离观察,天天面对心理咨询师,回答一堆“你觉得这个墨迹像什么”之类的问题。
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拿起桌上的笔,翻到申请表最后一页,签了名。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阿尔托莉雅接过表格,检查了一遍签名,收进桌边的文件夹。动作很快,一气呵成。
“明天放学后到这里报到。”
她重新打开另一份文件,低头看起来。
林川以为谈话结束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回头。
阿尔托莉雅没抬头,视线还在文件上。
“过来看看这个。”
林川走回去。她侧过身,让出了办公桌一角的位置。桌面上铺着一张大幅地图,不是普通的行政区划图。上面没有街道名称,没有公交路线,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点。
有些点颜色浅,有些深。最深的几个几乎是暗红色,看着让人心里不舒服。
“这是什么?”
“幻影灾厄的记录。”
阿尔托莉雅的语气变了。之前的那种公事公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无法被常人感知的灾害事件。发生频率越来越高,影响范围越来越广。昨晚你在那条巷子里碰到的——”
她没说完。
但两个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林川盯着地图。红点分布有规律,从城市边缘向中心逐渐密集。而最密集的区域——
星海高中。
学校被一圈又一圈的红点包围着。
其中一个特别醒目的标记,坐标恰好对应南区第三小巷。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两个词:疑似锚点。
“锚点?”
“灾厄出现的规律性位置。同一个地点反复出现异常事件,就会被标记为锚点。”
阿尔托莉雅用钢笔尾端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暗红色点。
“这些锚点最近三个月增加了四十七个。”
四十七个。林川默默换算了一下——平均不到两天就多一个。
“你昨晚出现在锚点附近,并且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
阿尔托莉雅站了起来。
她比林川矮了大半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时候,存在感压得人透不过气。不是威胁,不是恐吓,只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秩序感。她站在那里,就是规则本身。
“普通人遇到灾厄,轻则昏迷,重则失踪。你一个转学第一天的新生,夜里十一点多跑到那种地方,结果第二天照常来上课。”
“运气好。”
“运气。”
她重复了这个词。
“你可以这么认为。但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那些灾厄。”
林川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昨晚的红色纹路早就消失了。但那个位置,从刚才开始就一阵一阵地发热。
他没说话。
阿尔托莉雅也没再追问。
“明天见。”
她坐回去,继续处理那堆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件。
林川走向门口。
拉开门,走出去,回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最后一道缝隙里,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呼气。
林川站在走廊里,没有马上走。
阿尔托莉雅看他的那个眼神,他一直在琢磨。审视、警惕、掌控欲,这些都有。但在那些东西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情绪。
说不上来是什么。
跟玛修看他的眼神不一样。玛修的目光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像是怕认错了人。而阿尔托莉雅——
她看他的方式,更像是早就确认了什么,但不愿意承认。
或者不敢。
走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太阳已经落到了教学楼的背面,天色暗得很快。
林川走下楼梯,走过连廊,经过那个还亮着灯的图书馆。他没停,但余光扫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紫色的身影正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校规手册夹在他腋下,沉甸甸的。
他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
还是那个没存进通讯录的号码。昨天发来的第一条消息他到现在都没回,结果对方又发了一条。
两个字。
“守好。”
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守好什么?
林川捏着手机站在台阶上。校园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远处操场上最后几个踢球的学生正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第一天。
转学第一天。他得到了一个不跟他说话但叫他前辈的图书委员,一个把他编入风纪部的学生会会长,一只手背上来了又走的红色纹路,一张画满灾厄标记的城市地图,以及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所谓的“普通高中生活”。
林川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手背又开始发烫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短信。
是一条推送通知,来自一个他从未下载过的APP。
图标是一颗粉色星星,名字叫“BBChannel”。
通知栏里只有一行字:
“欢迎回来,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