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或者说,睡了,但比没睡更累。
林川坐在床上,左手手背上那三道交错的红色痕迹已经隐去,皮肤光洁如初,仿佛昨夜的灼痛只是一场幻觉。但他知道不是。那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做不了假。
枕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条没有署名的短信上。
“你记起来了吗?”
他没回。回什么?说我梦见无数人喊我御主?还是说我昨晚看见我们学校的校服少女一剑砍了石头人?对方不是疯子,就是比石头人更麻烦的存在。
转学的事是父母一个月前就安排好的,说是星海高中的升学率更高。当时林川还腹诽了几句,现在,他只觉得庆幸。离开原来的环境,或许能把那个雨夜的荒诞彻底甩在身后。
至少,他希望如此。不管发短信的是谁,他不打算趟这趟浑水。
星海高中的校园比他原来的学校要新,也更大。阳光透过高大的香樟树,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崭新的、属于陌生环境的疏离感。
班主任是姓王的干练女老师,金丝眼镜,说话像连珠炮。在讲台上用两分钟介绍完林川后,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
“林川同学,为了让你尽快熟悉环境,班里的工作就多担待一下。下午有批新到的旧书要入库,你去给图书委员玛修搭当一下助理。”
“行。”
林川冲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只能看到一头柔顺的、泛着淡紫光泽的短发,和一副略显宽大的黑框眼镜。周围同学还在窃窃私语打量新来的转学生,她头埋进了课本里。
......
......
下午,图书馆位于教学楼三楼最里面。
老式的双开木门虚掩着,被轻轻推开,一股混杂着旧纸张、油墨和阳光曝晒后暖洋洋的味道扑面而来。图书馆里很安静,这地方不大,书架排得密,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着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浮动。
他看到了那个紫发少女。
她正踩着一个矮脚凳,踮着脚,努力想把一本厚重的图鉴塞进书架的最顶层。她的校服裙摆因为这个动作而被绷紧,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线。
林川走过去,放轻了脚步:“你好,我是林川,老师让我来帮忙。”
听到声音,少女的肩膀明显一僵。她缓缓转过头,当她的视线与林川接触的瞬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淡紫色眼眸猛地睁大了。
惊慌,错愕,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然后她身体往后仰,脚底一滑——
“啊!”
“小心!”
林川一步上前,手伸出去。没够到她胳膊,倒是接住了半本从她怀里滑出来的书。
“哗啦——”
七八本书如同散落的砖石,砸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纸页翻飞,灰尘弥漫。
少女稳住了身形,没摔下来。但她整个人僵在凳子上,两只手抓着书架边缘,指节发白。
她没有看地上的书。
她在看林川。
确切地说,她在看林川的左手手背。
然后她就低下了头,再也没抬起来。
“……对不起。”
“没事,我来捡。”林川蹲下去收拾散落的书。
她也跟着蹲下来。
两个人一起捡书的时候,林川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缩回去了。非常快,触电一样的速度。指尖冰凉,在接触的一瞬间就抽离,书差点又掉了。
林川没说什么。
他把捡起来的书递过去,她接了,全程不看他。长长的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表情完全看不清。
但她的手在抖。
接过书的时候,那几根纤细的手指,有着很轻微的、持续的颤抖。
......
整个下午,玛修·基列莱特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两人分工。他把书按编号从推车上取下来递给她,她录入系统然后归架。流水线作业,不需要交流,图书馆里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录入器的滴滴响。
她的余光却一直在他身上。
林川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小心翼翼,带着探寻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在林间悄悄观察着误入的旅人。
他没有点破。
时间在这种近乎凝滞的氛围里缓缓流淌。
很奇怪。
林川靠在书架上,看着少女有条不紊工作的侧影,内心那根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弦,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松弛了下来。
暴雨夜的金发少女,她的眼神锐利如剑,强大,却也带来了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风暴。
而眼前这个害羞内向的紫发女孩,她沉默,胆怯,甚至不敢与他对视。可她身上那种安静又温和的气场,却像一杯温水,缓慢而坚定地,熨平了他灵魂深处的褶皱。
一夜的噩梦,手背上诡异的令咒,那条未回复的短信……所有的焦躁与不安,都在这片宁静中被稀释,沉淀。
这个害羞的女孩……让人安心。
林川的嘴角,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好了,这些就是全部了。”他把最后一本书放到推车上,打破了沉默。
玛修·基列莱特的身影顿了顿,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抬头看他。
“那我先回教室了。”林川说。
“……”她还是没出声,只是又点了点头。
林川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这女孩,真是害羞到了极点。
他拉开木门,外面的喧嚣和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出图书馆的瞬间,身后,传来一个微弱到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轻。
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迷茫,和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深埋已久的怀念。
“前辈……?”
林川回头。
图书馆里,那个紫发少女站在书架旁边,离他大概五六米远。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脸,看不清表情。
可他看见,两只手攥着裙角。死死地攥着。布料被拧成了一团,指节全白了。
她把头抬了起来。
镜片后的那双紫色眼眸,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里面有东西在翻涌。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发出声音。
林川站在门口。
走廊上有学生经过,笑闹声、脚步声、远处广播里放的英语听力,所有声音都涌过来。
但他耳朵里只剩下那两个字。
前辈。
她叫他前辈。
他们今天第一次见面。
他的手背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