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说来就来，蛮不讲理。
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马路上，林川把伞沿压得很低，低到快看不见前面的路。
晚上十点，晚上十点。补习班刚散。
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叫嚣着疲惫。作为一名高三学生，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太久，书包里塞着三本五三和一叠模拟卷，也压着他所剩无几的青春。高三就是这样，人没散，精气神早散了。
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腥气和汽车尾气的混合味道。
他拐进一条回家的近路，一条鲜有路灯的老旧小巷。这里能省下五分钟的路程，对于一个只想立刻瘫倒在床上的高三生而言，五分钟堪比一个世纪。
巷子窄，路灯稀，地上的积水漫过了石板缝。他伞尖点地走着，“嗒嗒嗒”的声音在两侧的老楼间弹来弹去，格外清晰。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时，地面抖了一下。
不是错觉。
林川停下脚步，握着伞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地震？
周围一下子全黑。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
黑暗中，两点暗红色的两个点。
没有温度，没有光晕，就是两点纯粹的红，停在三米高的地方，往他这边盯着。
然后那个东西走出来了。
岩石巨怪。
一个荒诞的词汇在他空白的大脑里冒了出来。
林川的呼吸停滞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快跑”，双腿却像被灌了铅，动弹不得。这是人类面对超出理解范畴的恐怖时，最原始的生理反应。
巨怪动了。它抬起“手臂”，带着呼啸的风声，朝他这个方向砸了下来。
完了。
就在这时，一抹金色的光芒撕裂了雨夜。
那光芒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耀眼。
她穿着和他同款的深蓝色高中校服，裙摆在急停时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背对着林川，她手中握着一把剑。
剑身璀璨夺目，吞吐着金色的粒子往空气里散，把周围的雨滴全照出来。
面对那泰山压顶般砸下的石臂，她只是平静地将光剑横在身前。
光剑与石臂接触的瞬间，时间骤然停滞了一秒。她动了。前冲，侧旋，剑刃走了个弧线，然后，那坚不可摧的岩石，被一分为二。
暗红色的眼睛瞬间熄灭。庞大的身躯开始崩溃，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重新变成了普通的、冰冷的石头。
然后就没了。
就这么结束了？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声。少女手中的光剑也渐渐隐去，金色的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她缓缓转过身。
雨把她刘海都打湿了，几缕金发贴在额前。碧绿的眼眸就这么注视着林川。
可那双眼睛。没有半分属于少女的柔弱。只有如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两人隔着一地的碎石，在雨中对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林川的心脏猛地一抽。
脑海里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燃烧的城市，咆哮的巨兽，无数模糊的身影在呼喊什么……
还有一个声音。
很多个声音。
重叠在一起，遥远又清晰。
“御主——”
强烈到无法言喻的既视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在某个被遗忘的梦里，在某个被尘封的时代。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她的名字，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只要轻轻一唤……
可喉咙干涩，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少女的眼神也变了。那份平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惊愕，是困惑。
“你……”她似乎想说什么。
林川的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疯了一般地冲出了小巷。
他应该认识她。
他本来认识她的。
那个念头只一闪，他已经转身跑了。
他一路狂奔回家，甚至忘了打伞。冰冷的雨水浇了他一身，却浇不灭他内心的狂跳。
“我回来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低语一句，这是他多年的习惯。父母在一个月前意外去世，由他的叔叔照顾，如今得了重病刚走没几天，这个这栋不大不小的房子里，只有他自己。
他站在淋浴下面，水烫，他也没调温度，就这么淋着，脑子里把今晚的事情过了一遍，每次想到那双碧绿的眼睛，心脏就像被什么拨了一下。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刺目的金光，那碎石滚落的声音，都真实得可怕。
梦境来得很快。
他确实睡着了。
林川觉得自己漂浮在一片黑暗里，周围什么也没有。然后声音出现了。
不再是零散的、无意义的片段。这次的梦境清晰得可怕。
他站在一片燃烧的废墟之上，天空是绝望的暗红色。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来自不同的时代，说着不同的语言，却无一例外地呼唤着同一个词。
“御主——”
“御主！”
“请下令吧，御主！”
“保护……”
“……不能让你死……”
“契约……”
“……约定好了……”
“……我的剑……”
“……永远……”
“……在一起……”
那些声音充满了期盼、依赖、狂热、悲伤、爱恋与憎恨。成千上万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条无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要将他的灵魂撕成碎片。
他想逃，却无法动弹。
“御主——！
一声声呼唤，如同重锤，敲击着他的意识。
“啊——”
林川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天还没亮，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又是这个画面。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下床，想去倒杯水。
左手手背传来一阵灼痛。
他低头看去，借助窗外微弱的月光，他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浮现出三道交错的、不规则的红色痕迹。那痕迹像是某种复杂的图腾，又像是某种……纹身。
它正散发着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红光。
林川伸出右手，颤抖着去触摸那片皮肤。
指尖传来的，是微微的、滚烫的触感。
不是梦。
这一切，都不是梦。
那个雨夜，那个金发少女，那把光剑，那个怪物，还有这者晚折磨他的噩梦，以及手背上这诡异的印记……
他平静了十八年的人生，好像在那个雨夜，正常的生活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御主……”
梦中的呼唤，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林川看着手背上那妖异的红色令咒，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的人生，好像要变得……非常，非常麻烦了。
他的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个问句：
“你记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