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刀工进步了很多,肉块大小均匀,厚薄一致,虽然,还比不上猫婆婆那种“闭着眼睛都能切”的境界,但至少不会切到手指了。
他的手上贴满了创可贴,新旧交叠,像是一副斑驳的铠甲,每一块创可贴下面,都是一个被刀磨破的水泡。
“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啊。”猫婆婆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炉火,“切肉切得像在剁骨头,再这么下去,案板都要被你劈成两半了。”
路明非停下刀,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肉,确实,有几块切歪了,一边厚一边薄,跟被狗啃过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刀,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婆婆,你说……一个人要是从来没上过战场,连架都没正经打过几次,突然被拉上去跟火龙对线,会不会直接变成全队累赘,拖得大家一起翻车?”
猫婆婆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大概,她想起了自己当年带过的那些新手猎人,一个个嘴上喊着不怕,真见了怪物腿肚子都打转。猫车了几百位猎人,但成为“苍蓝星”的,只有一人。
“听说,你们执行部,最近有什么行动啊。”猫婆婆说。
路明非点头。
今天早上,他收到了一条来自执行部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路明非同学,请于今日下午两点到执行部会议室报到,参加任务。”
没有说是什么任务,没有说要去哪里,也没有说,为什么要叫他这个体能废柴。
但路明非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肯定和龙有关。
果不其然,执行部又给他发了一条讯息:
“讨伐,雄火龙。”
一整个早上,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各种画面:雄火龙的火焰、苍火龙的俯冲、银火龙的鳞片……
他想起自己在游戏里,杀过的那些火龙,他搓着手柄躲招式、砍尾巴、破部位,死了就猫车回营地,读条三秒钟又是一条好汉。
但现实里,一条火龙可以一口火烧死一百个他,连猫车的机会都没有。
“你怕了?”猫婆婆问,语气直白得不留半点情面。
路明非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怕,怕得要死,现在腿都有点软。”
猫婆婆哼了一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磨刀石,随手扔给路明非。
磨刀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路明非伸手接住,感觉手心一沉,硌得生疼。
猫婆婆:“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是疯子,早死在怪物嘴里了,但怕完了,该上的,还是要上。把刀磨快一点,刃口亮一点,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点,总比被火龙一口燎成焦炭强。”
路明非接住磨刀石,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肉,又看了看手里的刀。
路明非:“婆婆,我今天下午,可能来不了练习猫饭了。”
“我知道。”猫婆婆平静的说,“所以今天多做点肉干,给你带在路上吃,亚马逊雨林里,可没有食堂,总不能抓虫子啃吧。”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角落的一个木柜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布包,每一个上面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
她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包,扔给路明非。
路明非:“这是什么?”
路明非接住布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颗淡蓝色的小药丸,每一颗都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闻起来就不太好喝。
“秘药。”猫婆婆说,“在我们那个世界,猎人去执行危险任务之前,都会带几颗,受了重伤,吃一颗,能保住命。不能完全治好,但能吊着一口气,让你撑到回营地,别死在半路上。”
路明非的手指微微收紧。
秘药。
在《怪物猎人》的游戏里,秘药可以瞬间恢复全部体力,是猎人们的救命稻草。
但现实里的秘药,没有游戏里那么神奇,但“受重伤能保住命”,这在屠龙战场上,已经是很牛了。
“怎么吃?”路明非问。
“嚼碎了咽下去,很难吃,苦得能让你怀疑人生,但管用。”猫婆婆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路明非,“这是活力剂,受伤之后喝,能加速伤口愈合,不能瞬间治好,但能让恢复速度快三到五倍,至少,不会流血流到虚脱。”
路明非接过瓷瓶,摇了摇,听见里面液体晃动的声音。
活力剂。
在游戏里,它是持续恢复体力的道具。
在屠龙战场上,它是能让他在重伤之后活下来的东西。
“还有这个。”猫婆婆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排颜色各异的粉末: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白色,每一种都装在一个小格子里,像小朋友用的颜料盒。
路明非太知道这是什么了,《怪物猎人》里,出门必带的全套buff,闭着眼睛都能报出名字。
“这些,是怪力种子。”猫婆婆指着红色的粉末,“吃了之后,短时间内力量增强两到三成,砍龙的时候能多使点劲,不至于砍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忍耐种子。”她指着橙色的,“吃了之后,体力恢复加快,跑得更久,跳得更高,别被龙车追两步,就喘得跟狗一样。”
“防御种子。”黄色的,“皮肤会变硬一点,抗打击能力提升,被龙尾扫一下不至于直接骨折。”
“解毒草。”绿色的,“雄火龙的爪子上没有毒,但它的火焰里有一种毒性的烟雾,吸多了会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这东西能解。”
“冷饮。”蓝色的,“雄火龙生活在热带雨林,它的火焰吐息会让周围温度急剧升高,你靠近它的时候,体温会飙升到快中暑,喝这个,能降体温。”
“热饮。”白色的,“虽然这次用不上,但给你备着。万一以后任务派你去雪山,别临时哭着找我要。”
路明非看着那一排粉末,这些物品,他在游戏里用过n次。
每次出发之前,他都会在道具箱里翻找,把需要的道具塞进背包:
怪力种子、耐力种子、防御种子、解毒草、冷饮、热饮……每一样,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
但那是游戏,死了能重来,这是现实,龙车一下,就是真伤,失误一次,就是没命。
“婆婆……”路明非想说点感谢的话。
“别着急谢我,还有呢。”猫婆婆打断了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这一次,她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传家宝,走到路明非面前,郑重地递给他。
那是一枚护石。
银色的金属底座上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宝石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符文。
护石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但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力量,顺着掌心往上爬。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打造的护石。”猫婆婆说,“不是什么顶级货,比不上我们那个世界的老猎人佩戴的,但够你用了,效果就一个:提升火焰抗性。”
路明非接过护石,握在手心里。
宝石的温度比体温低一点,凉凉的,像是握着一块冰,压得心里的慌乱都淡了几分。
猫婆婆说:“雄火龙的火焰,温度超过一千度,普通人靠近就会被烤熟,连灰都剩不下,但你是混血种,体质比普通人强,但一千度的火焰,你也扛不住三秒。这个护石能让你多扛一会儿,也许就多那么几秒。在战场上,几秒就是生和死的区别,多撑一秒,就能活下来。”
路明非把护石,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感觉那一小块金属贴着他的胸口,凉凉的,像一个小小的护身符,把他和死亡隔出了一点点距离。
“婆婆,谢谢你。”路明非诚恳的说。
“好了好了。”猫婆婆转过身,走回灶台前,重新拿起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炉火,“别婆婆妈妈的,跟个小姑娘似的,你是去屠龙,不是去送死。把刀磨快,把药带好,活着回来。核桃那俩小的,还等着吃你做的猫饭,看看你的手艺长进了没有。”
她顿了顿:“核桃她们,在准备随从装备,去找她们吧,别在这儿杵着碍事。”
路明非从木屋出来,往后山深处走,林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很舒服,可他一点都轻松不起来,脚步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核桃和团子住的地方比猫婆婆的木屋更偏僻,在一片竹林后面。
那是一栋小巧的二层木楼,楼下是工作间,楼上是卧室。
木楼的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和半成品,地上堆着布料、皮革和金属零件,空气里,弥漫着胶水和皮革的气味。
路明非推开门的时候,核桃正蹲在工作台前,用针线缝着什么,小爪子捏着针线,动作熟练。
团子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削一根木棍,木屑簌簌往下掉。
“来了?”核桃头也不抬,爪子飞快地收了线,“正好,我刚弄好。”
她站起来,抖了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件深棕色的皮甲,不是人类穿的,是艾露猫专属的款式。
皮甲上镶嵌着细小的金属片,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背后还有一个小小的随从背包,能装不少小物件。
“随从装备?”路明非问,游戏里,随从猫的装备他见多了,现实里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对。”核桃把皮甲穿在身上,蹦蹦跳跳地活动了一下四肢,金属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次任务,我跟你们去。”
路明非愣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也去?”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核桃之前还受着伤,连剧烈活动都不行,现在要跟着去讨伐雄火龙?
“老大,我是你的随从猫。”核桃说,语气理所当然,“猎人去讨伐火龙,随从猫当然要跟着,这是规矩,没有随从猫的猎人,在丛林里活不过三天。”
路明非:“那,你的伤……”
“早好了。”核桃说,跳下工作台,在地上轻快地走了几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野猫,“团子帮我敷了草药,恢复得比预想中快,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冲锋陷阵,但跟着你、给你递药、帮你吸引火力、救场!我完全没问题!”
团子站起来,把削好的木棍递给路明非。
木棍的一端绑着一个小旗子,旗子上画着一个醒目的猫爪印,颜色鲜艳,在丛林里一眼就能看见。
“这是信号棒。”团子说,声音软软的,“遇到危险的时候,插在地上,点燃,其他随从猫看到信号会来支援。虽然,这次只有核桃跟你去,但……万一真的撑不住,总能有点指望。”
路明非接过信号棒,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指尖碰到木棍粗糙的表面,心里暖暖的。
“还有这个。”核桃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皮包,递给路明非,“随从背包,专门给你做的。里面有几个格子,可以分类放药、放食物、放工具,背在身上很轻,不碍事,也不会影响你跑动。”
路明非接过背包,背在身上试了试。
很轻,皮革很软,贴合着后背,几乎感觉不到太大重量,格子分区很合理,拿取东西也方便。
“谢了。”路明非说,真心实意。
核桃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很亮,没有丝毫恐惧,充满了对同伴的信任。
核桃:“别谢,活着回来就行,我还等着吃你做的猫饭,不想给你收尸。”
路明非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宿舍里一如既往地乱,袜子扔在椅子上,漫画书堆了半床,空气中,飘着泡面和薯片混合的味道。
芬格尔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上,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活像个幽灵。
他正在看一个吃播视频,里面的主播吃得满嘴流油,吧唧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吵得人头大。
“你回来了?”芬格尔头也不抬,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又去后山蹭猫婆婆的好吃的了?”
“嗯。”路明非应了一声,把背包放在床上。
“猫婆婆又给你什么好东西了?别藏着掖着,有好东西分我一点。”芬格尔随口问道,心思还在吃播上。
路明非没说话,把背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床上摆了一排。
秘药、活力剂、怪力种子、耐力种子、防御种子、解毒草、冷饮、热饮、护石、信号棒……
琳琅满目,跟要去参加猎人集会似的。
芬格尔的手机“啪嗒”一声从脸上滑落,重重砸在他鼻子上,他“哎哟”一声惨叫,坐起来揉着鼻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靠。”芬格尔揉着鼻子,声音都变调了,“路明非你疯了?你这是要去发动战争?还是去单刷终极副本?带这么多保命的玩意儿,你到底要去干嘛?”
“差不多。”路明非平静地说,“执行部给我派任务了,去巴西,亚马逊雨林,讨伐雄火龙。”
“你?讨伐雄火龙?”芬格尔的声音,直接提高了一个八度,差点掀翻天花板,“你连引体向上都做不了半个,体能测试倒数第一,去讨伐雄火龙?执行部的人是不是集体被门夹了脑袋?还是说他们找不到人,想拿你去喂龙?”
“我是观察员。”路明非解释道,有点无奈,“不是主攻手,不用上去硬刚,楚子航是主攻,他负责砍龙。”
芬格尔沉默了几秒,金色的眼睛转了转,像是在权衡利弊。
“那还行。”他松了口气,拍着胸脯,“有楚子航那个杀急眼的在,他砍龙跟切菜似的,你应该死不了,大概……可能……也许吧。”
“谢谢你的安慰,真贴心。”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不客气,咱俩谁跟谁。”芬格尔从床上跳下来,走到路明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脸上的嬉皮笑脸消失了,难得正经了一次:“说真的,注意安全,雄火龙不是大凶豺龙那种小角色,那玩意儿是天空的王者,真能杀人。你打游戏的时候,猫车了可以重来,读条就完事了,可现实里猫车了,就是真的无了,没有重来,没有复活,直接进火葬场。”
路明非点头,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我知道。”
下午两点,路明非准时出现在执行部会议室门口。
执行部的大楼在校园的北边,是一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方方正正的,没有一扇窗户,像一个大号的集装箱,又像一座坚固的堡垒,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压迫感。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腰间别着手枪,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葬礼,看谁都像看敌人。
他们扫了路明非一眼,其中一个人用扫描仪,扫了他的学生证,滴的一声响,另一个人推开了厚重的金属门。
“直走,尽头,左转,第二间。”安保人员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路明非走进去。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刺眼,墙壁是浅灰色的,地面是深灰色的,整个空间没有任何装饰,连一幅画都没有,冷冰冰的,像一间停尸房,又像一座监狱。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十分清晰。
他走到尽头,左转,第二间会议室。
门是开着的。
会议室不大,中间是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桌上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还有几个空水杯。
会议桌的一侧坐着两个人,另一侧空着,显然是给他留的位置。
路明非认识其中一个人。
楚子航坐在会议桌的左侧,穿着一件黑色的立领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严丝合缝。
那双标志性的金色瞳孔,冷得像冰。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把日本刀,刀身修长,约有一米,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块炭。
越朴素的东西,往往越可怕。
村雨。
楚子航的专属武器,传说中会自己饮血,沾染了龙血的妖刀。
另一个人路明非不认识。
他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
“路明非?”那个男人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我是叶胜,执行部专员,A级,这次任务的负责人。”
路明非和他握了握手。
叶胜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刀、摸枪才会有的茧,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证明。
“坐。”叶胜指了指会议桌对面的椅子,语气轻松,“别紧张,我们只是开个会。”
路明非坐下了。
他的对面就是楚子航,楚子航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路明非也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冷得像冰箱,但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多了,至少楚子航没有用那种“我在看一只虫子”的眼神看他,眼神里多了一点点认可。
叶胜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会议桌中央的投影幕唰地亮了起来。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村庄的废墟。
房屋倒塌成一堆瓦砾,树木被烧得折断倒地,地面被烤得焦黑,空气中,有浓烟和烧焦的味道。
照片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慌不择路地跑,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画面很模糊,像是用手机在远处慌乱拍的,但那种惨烈和绝望,隔着屏幕,都能让人共情。
“巴西,帕拉州,亚马孙雨林边缘的一个小村庄。”叶胜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一年前,村里的人开始失踪,一开始是家畜:牛、羊、鸡,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骨头都没剩下。
然后,是成年人。
两个农夫去森林里采橡胶,再也没有回来。
当地搜救队进山寻找,找到了他们的遗体,被高温烧焦的遗骸,辨认不出人形。”
叶胜切换到下一张照片。
这一次,照片更清晰一些,像是用专业相机拍的。
照片里是一个巨大的爪印,深深印在泥地上,深度超过十厘米,周围的泥土都被踩得坚硬。
爪印有三个脚趾,每个脚趾的末端都有一个尖锐的爪痕,像三把锋利的刀插进了地里。
光是看尺寸,就知道这怪物体型有多恐怖。
“昨天,村里的一个孩子冒着危险,拍到了这个。”
叶胜切换到下一张照片。
照片里,天空中有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个长着双翼的、全身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巨大黑影,翅膀展开遮天蔽日,透着一股凶戾的压迫感。
照片很模糊,但那个轮廓,但路明非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雄火龙。
《怪物猎人》里的天空王者,现实里的杀戮机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