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虹夏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水泥裂缝。
花音缩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袖口,呼吸绵长。
终于赖上了。
这丫头从第一天就嚷嚷着要和妈妈睡,被拒绝了好几次,今天趁着虹夏心情复杂的时候发起了突袭,抱着她的胳膊死活不撒手。
虹夏没有拒绝。
她现在需要点什么来让自己安心。
花音的体温透过袖子传过来,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火炉。
很舒服。
但心里静不下来。
顾辞远的那些话,后藤一里的那些变化,还有那个悬而未决的七天赌约。
全都搅在一起。
赌约。
他赢了。
按照约定,她应该和他约会。可他说是他自己输了,理由是第二次实战他什么都没教,是她们自己变强的。
鬼扯。
要不是他之前打的那些底子,她们怎么可能自己就变强了。
这男人就是在偷换概念。
这男人就是在等她自己主动……
但虹夏拿他没办法。
除了他们以外没人知道那个约定,顾辞远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她拿他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虹夏把脸闷进被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声。搞不懂。
这个男人的思维方式和她的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轻轻把花音的手从袖口上拿开,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
魂石灯开着最低亮度,光线昏黄。她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踩着楼梯往上走。
推开天台的门。夜风灌了进来,带着铁锈味和泥土的气息。不好闻,但凉。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远处废墟的轮廓照的灰蒙蒙一片。
虹夏走到围栏边,两只胳膊搭上去,把下巴搁在上面。
她就这么站着,吹了一会儿风。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风吹散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一阵扑棱声从头顶传来。
虹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一只乌鸦落在了围栏上。黑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脑袋歪着,一双黑眼珠倒映着她的脸。
“晚上好啊,伊地知小姐。”
虹夏愣了一秒。
然后认出了这个声音。
“锦木小姐?”
“Bingo。”乌鸦扑腾了一下翅膀,“好久不见。”
虹夏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这也是个很神秘的人,有什么奇怪的能力,也不奇怪。
“你怎么会在这?”
“偶尔来看看嘛。”乌鸦蹦了两步,换了个更近的位置站好,“毕竟也算是相关人员。你们干掉了两只B级,进步很快哦。”
虹夏没接话。
她不太确定千束突然出现是什么目的。
她甚至都和她不怎么熟悉。
乌鸦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没什么。”
“骗人。”乌鸦的声音带着笑,“大半夜一个人跑到天台上吹冷风,脸上写着一堆心事,你跟我说没什么?”
虹夏的呆毛歪了一下。
沉默了好几秒。
“……不太好。”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和顾辞远有关?”
虹夏没有直接回答,靠在围栏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但想了想,还是把这些天发生的事讲给了锦木千束听。
然后她这么问了。
“锦木小姐,你是怎么看顾辞远这个人的?”
“怎么看?”乌鸦的脑袋歪了歪,“你是想问我觉得他人怎么样?”
“嗯。”
“很强,很固执,对自己认定的事情不会退让。”乌鸦说,“但同时也不太会处理人与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乌鸦顿了一下。
“他看起来什么都能搞定,但其实在有些事上笨得要命。”
虹夏的呆毛动了一下。
“笨?”
“当然。你不觉得吗?”
虹夏回想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
“我看不出来。”她说,“可能我更笨一些吧,被他耍的团团转。”
“这样啊,不过也无所谓。”乌鸦往她这边蹦了一步,“你在纠结的那些事情,与其自己一个人想,不如直接去确认如何。”
“确认什么?”
“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乌鸦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你到底对他是什么感觉,你不去试一下,是永远想不明白的。”
虹夏的手指收紧了。
“而且啊。”乌鸦继续说,“你老是把所有事情往花音身上归。说什么是因为花音才怎样怎样。”
它的黑眼珠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可花音不在的时候呢?你还是会想到他对不对?”
虹夏没有回答。
风吹过天台,吹的她脸颊旁垂下来的几缕金发不停晃动。
“抛开花音,抛开后藤小姐,抛开所有的外在因素。”
乌鸦的语气从轻松变成了少有的平静。
“光是你自己。你想不想了解这个人?”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
远处废墟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游荡,很远,不用管。楼下隐约传来虫鸣声,断断续续的。
“想。”
声音很小。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不就结了。”乌鸦的语气恢复了轻松,“去约会啊。赌约不是还在那吗?”
“可他说他输了……”
“那你就重新邀请他啊。”乌鸦用翅膀拍了一下围栏,金属发出一声闷响,“谁规定约会只能男方邀请的?”
虹夏的脸在月光下红了一截。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太久。”乌鸦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在她头顶绕了一圈。
月光被它的翅膀切成几道碎影,落在虹夏的脸上。
“有些事情啊,拖着拖着,就变味了。”
声音越来越远。
虹夏抬起头,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飞进夜空,很快就和黑暗融在了一起。
天台上又剩她一个人。
风还在吹。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的叹了口气。
“锦木小姐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约会。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的嚼了好几遍。
去约会,确认自己到底对他是什么感觉。
如果真的没有感觉,那就跟他说清楚。
不管是花音的事,还是后藤一里的事,都把难题扔给他不就好了吗。
反正她自己想是想不明白的。
那个男人的脑回路和她差了十万八千里。
想了一会儿,她把脑袋从胳膊里拔出来。呆毛歪歪的立着,被风吹的摇摇晃晃。
“行吧。”
她小声说。
“就一次。”
虹夏从围栏上直起身,拍了拍胳膊上沾的灰,转身朝天台出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乌鸦消失的方向。
“锦木小姐。”
没有人回应。
“谢谢。”
她转过身,走进了楼梯间。
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天台上恢复了安静。
只有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围栏,和围栏上乌鸦留下的两道浅浅的爪痕。
……
虹夏回到房间的时候,花音已经翻了个身,小手在被子里摸索了一圈,没摸到妈妈的胳膊,嘴巴瘪了一下。
“妈妈……”
含含糊糊的梦话。虹夏轻手轻脚的钻进被子里,把花音的小手重新塞进自己的袖口。
花音的嘴角立刻翘了起来,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虹夏看着怀里的女儿。
月光从窗户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白线,刚好照到花音的半边脸上。
小丫头的睫毛很长,安静睡着的时候,和顾辞远有那么几分神似。
虹夏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花音的肩膀。
明天。
明天去和他说。
她闭上眼。
……
而在虹夏回到房间之前。
学校后方的废墟街道上,那只乌鸦没有立刻离开。
它落在一根歪斜的电线杆顶端,黑色的眼珠对着远处某个方向看了很久。
那个方向是操场。
月光下,操场上有两个人影正面对面站着。
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手里握着刀,矮的那个手里握着斧。
是顾辞远和后藤一里。
凌晨的训练,又开始了。
乌鸦的目光在那两个人影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歪了歪头。
然后它扑腾着翅膀,飞向了夜空。
飞了很远以后,一个极低的声音才从乌鸦的喉咙里溢出来。
“真是……让人生气啊。”
声音很快被风吞没了。
乌鸦消失在横滨市上空厚重的云层之间,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