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虹夏一夜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全是昨天天台上的对话，翻来覆去地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顾辞远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她的脑子里扎了根。
什么叫“既然有人比你更主动”。
什么叫“为一棵不知道会不会开花的树吊死”。
她闷在被子里哼了一声，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上脸颊，总算舒服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花音睡在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袖口，睡的很沉。
虹夏看着女儿的睡脸，心里又软了几分，又堵了几分。
算了。
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没消散的倦意。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发现其他三个人已经到了。
虹夏的视线在后藤一里身上停了一下。
高马尾，刘海别在耳后，整个人的精气神和一周前判若两人。
她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
顾辞远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区域图。
“今天是第二次实战。目标和上次一样，B级恶灵。”
他用粉笔在图上圈了一个位置。
“但这次的目标不同。它的领地在地下商业街。封闭空间，视野受限，声音传播方式也不一样。”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你们需要自己做判断。我不会在对讲机里给任何指令。”
“但相信你们能解决。”
“有什么要说的吗？”顾辞远扫了一眼四人。
“路线我和凉前辈昨天下午重新规划过了。”喜多郁代举了举手里的小本子，“地下商业街周边的出入口标了五个，备用撤退路线三条。”
“装甲车能开进去吗？”凉问。
“自己看。”
凉点了下头。
虹夏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那我来分配一下任务。”
四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声音有一瞬间的发颤，但很快就压住了。
“凉负责驾驶，路线按喜多酱规划的走。波奇酱负责诱饵，和上次一样。喜多酱副驾领航，同时注意地下环境的变化，随时修正。”
她顿了一下。
“我负责火力支援和现场判断。”
“如果我的判断有误，凉有权自行决定撤退。”
凉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不会有那种时候的。”
虹夏的呆毛晃了一下。
“波奇酱，身体没问题吧？”她转头看向后藤一里。
后藤一里点了点头。
“没问题。”
回答简短而干脆，和以前那种支支吾吾完全不同。
虹夏注意到她手臂上有几处淡淡的新痕，像是刚愈合不久的擦伤。
但后藤一里用长袖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虹夏没有追问。
“出发时间和上次一样，下午一点。上午自由安排。”
……
下午。
装甲越野车沿着废墟间的公路驶入了目标区域。
新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引擎声低沉有力，底盘稳得多，碾过碎石和裂缝的时候车身几乎不怎么晃。
凉握着方向盘，明显比上次从容了不少。
地下商业街的主入口是一个倾斜的坡道，入口处的卷帘门早就被撕碎了，金属碎片散落一地。
凉把车缓缓开下坡道。车灯打开，两束光柱刺入黑暗中。
地下商业街比想象中要大。
两排店铺沿着主通道延伸出去，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碎了大半，只剩几根还挂在那里，歪歪扭扭。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腐烂的气息。
“好暗。”喜多郁代压低声音，把手电筒递给虹夏一个。
凉把车停在了主通道中段一个比较宽敞的位置。引擎没熄。
“从这里开始，车就没法再往前了。前面的通道太窄。”
虹夏打开车门，踩在潮湿的地砖上。
手电的光束扫过四周。商铺的玻璃橱窗全碎了，里面的货架东倒西歪，衣服和杂货和发了霉的食品包装散的到处都是。
远处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恶灵。
是水。
地下通道的尽头有积水，水面在微微晃动，反射着手电的光，一闪一闪。
“它的领地应该在更深处。”虹夏判断道，“波奇酱，开始吧。”
后藤一里坐在后座，把吉他接上扩音器。
手指落在弦上。
这一次没有走调，没有空弹。
第一个音就稳稳的响了出来。
吉他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产生了强烈的混响，声波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射，传播距离比地面上远了不止一倍。
效果立竿见影。
不到一分钟，黑暗中就开始出现动静。
歪歪扭扭的黑影从各个通道口爬出来，从碎掉的店铺里钻出来，从天花板的裂缝中掉下来。
比上次多。
比上次快。
“来了。”凉的手已经搭在了换挡杆上。
虹夏观察着后视镜里聚集的恶灵数量。
封闭空间的优势这时候体现出来了。吉他声无处可散，恶灵被吸引的速度远超预期。
但劣势也很明显。
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
“前方通道也有！”喜多郁代的声音绷紧了。
手电照向前方，三只恶灵正从窄通道里挤过来，堵住了前进的路。
后方更多。
虹夏的脑子快速运转。
前后都有，通道就这么宽，硬冲是不行的。
倒车。
“凉，倒车！倒到坡道入口处，从地面上绕！”
凉没有犹豫，挂上倒挡，一脚油门。
装甲车在地下通道里倒着高速行驶，车尾的灯光照亮了身后的坡道。
轮胎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和杂物，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身后的恶灵群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没有停。
车冲上坡道，阳光猛的灌了进来。
虹夏眯了一下眼，立刻开始观察地面的情况。
“喜多酱，地下商业街的另一个出入口在哪？”
“北侧！绕过两个街区！”喜多郁代翻着小本子，声音比上次稳了不少。
“凉，往北。我们从另一个入口把它们引到B级的领地去。”
“收到。”
车在废墟中加速。后藤一里的吉他声从车窗缝隙里持续传出。
身后的地下商业街入口处，黑压压的恶灵群从坡道里涌了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挤出的黑色浆液。
虹夏趴在后窗上，快速数了一遍。
比上次引到的还要多。
封闭空间里的混响效果太好了，波奇酱的吉他把半条街的恶灵都拽了出来。
够了。
“凉，加速。”
车速拉到了九十。装甲车在废墟间穿行，引擎的轰鸣和吉他声交织在一起。
三分钟后，北侧入口到了。
凉减速，方向盘一打，车头对准了那个黑洞洞的坡道口。
“下去。”虹夏说。
车冲了进去。
地下商业街的北侧比南侧更宽敞一些，但灯光更暗。车灯打出去，光柱被潮湿的空气吃掉了大半。
虹夏的手心全是汗。
B级恶灵的领地，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
它来了。
地面开始震。
不是那种大范围的晃动，而是一种密集的细小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快速移动。
“咔咔咔咔咔咔——”
声音从头顶传来。
细密的，急促的，像几百把剪刀同时开合的声音。
虹夏抬头看向车顶。
天花板上的裂缝里，一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跌落下来。
半人半蜈蚣的样子。
上半身还残留着人类的轮廓，但从腰部以下完全变成了蜈蚣的身躯。
数十条腿在地面上飞速划动，每一条都有成年人手臂粗细，末端是弯曲的尖刺。
它没有直接扑向车。
因为它身后，已经涌进来了那群被吉他声引来的低级恶灵。
它比上一只恶灵的速度要慢，但反应要更快。
它几乎是在低级恶灵冲进领地的瞬间就扑了上去。那数十条腿化作一片残影，将最前面的几只恶灵绞成碎片。
“走走走！”虹夏拍了一下凉的椅背。
凉一脚油门，车从侧面的通道钻了出去。
它没有追，正忙着进食。
但虹夏知道，上次的经验不一定完全适用。
这东西比上一只小，更灵活。
而且在地下，它可以走天花板和墙壁。
车能走的路它全能走。
车走不了的路它也能走。
“喜多酱，接下来的路线怎么规划？”
喜多郁代已、经把地图翻好了。
“地下商业街有三条主通道，七条岔道。”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滑动。
“建议走三号通道绕一圈回来，路上会经过两个恶灵密集的区域，可以顺路再引一批过来。”
虹夏点头。
“凉，按喜多酱说的走。”
车钻进了三号通道。
后藤一里的吉他声在地下的回廊里来回碰撞，被放大了好几倍。
沿途的恶灵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各个角落里爬出来，汇入身后那条越来越长的黑色队列。
第一圈绕完，虹夏回头看了一眼。
“够了，回去。”
凉打方向盘，车拐进了连接通道。恶灵已经吃完了第一批，正趴在领地中央的天花板上，数十条腿紧紧钩住混凝土表面。
第二批恶灵涌了进去。
它跌落下来，再次扑进了恶灵群中。
但这一次，虹夏注意到了一件事。
它吃的速度没有变慢，但身体已经开始有变化了。
腹部鼓起了一截。
没有上次那么夸张，但方向是对的。
而且这个速度……这个恶灵比上一个恶灵能吃的要少。
“再来一轮。”虹夏说。
“收到。”凉的回答干脆利落。
第二轮。
第三轮。
每一轮，喜多郁代都会调整路线，避开以经被清空的区域，往更远的地方绕。
而后藤一里完全不需要她过多关注。
虹夏偷偷看了她一眼。
后藤一里甚至不再闭着眼，反而牢牢地看着车外的景象。
手指在弦上稳稳的跑动，整个人像是进入了某种状态。
不再紧张，不再害怕。
或者说，害怕还在，但已经不妨碍她做该做的事了。
第四轮结束以后，恶灵的腹部以经鼓的很明显了。
它的速度慢了下来，那数十条腿的划动频率从一开始的密集变得迟钝，像是机器卡了壳。
但它还在吃。
没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没有饱腹感的判断。
只要有猎物出现在面前，就会吃。
“最后一轮。”虹夏说。
“前方岔道口有三只C级。”喜多郁代突然开口，声音绷紧了。
“什么？”
“不在计划路线上，可能是从更深的地方跑出来的。”
虹夏咬了下嘴唇。
C级恶灵的速度不是D级能比的。如果被它们缠上，车速会被拖慢。
“绕开还是硬冲？”凉问。
虹夏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身后的恶灵群，又看了看前方手电光照出的那三个比普通恶灵大了一圈的黑影。
“硬冲。”
凉的眉毛动了一下。
“绕开的话要多走四百米，后面那群东西会追上来。”虹夏说，“冲过去，装甲车扛得住。”
“了解。”
凉把油门踩到底。
装甲车在地下通道里加速，引擎声震的天花板上的碎屑簌簌往下掉。
三只C级恶灵挡在前方的岔道口，感受到了冲过来的气息，开始朝车的方向扑。
“抓稳！”
轰——
装甲车的前保险杠正面撞上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只C级。
巨大的冲击力把它撞飞了出去，砸在通道的墙壁上，碎石飞溅。
第二只从侧面扑上来，爪子在车身上刮出一道长长的金属声。
但合金装甲板扛住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第三只更聪明些，它跳上了车顶。咔嗒咔嗒。爪子在头顶的钢板上刮的刺耳。
虹夏把那把一天一次的灵具短枪从腰间拔了出来。
她把身体探出车窗，仰起头，对着车顶。
枪口对准了那只趴在上面的C级恶灵。
一枪。
蓝色的光芒从枪口喷射而出，灵力附魔弹穿透了恶灵的腹部，在它体内炸开。
C级恶灵惨叫一声，从车顶滚落，摔在了身后的通道地面上，被紧随而来的恶灵群淹没。
“解决了。”
“干的漂亮。”凉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车冲过了岔道口，身后的恶灵群裹挟着那几只受伤的C级，一起涌向了蜈蚣人犯的领地。
虹夏趴在后窗上看。恶灵以经快不行了。
它的腹部膨胀到了一个夸张的程度，那数十条腿有一半已经不动了，僵直的戳在地面上。
但它的嘴还在机械的开合。
最后一批恶灵冲进去的时候，它甚至没有扑上去。
只是张着嘴，等猎物自己送上门。
“停车。”虹夏说。凉把车停在了距离领地边缘五十米的位置。
四个人从车里出来。
虹夏端着普通的灵力附魔弹步枪，凉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以防万一，喜多郁代也举起了她的短剑。
后藤一里放下吉他，从座位底下摸出了那把手斧。
“所有人，对准它的腹部。”
“和上次一样，打到它炸。”
四人举枪。
虹夏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个同伴。
凉很稳。
喜多郁代有点紧张，但枪端的很正。
后藤一里把手斧别在腰间，双手握枪，呼吸均匀。
大家都有了长足的进步，难以想象这是不到七天的时间，甚至实际训练时间还不到三天就练出来的。
“开火！”
枪声在地下商业街里炸开，回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震的耳朵嗡嗡响。
弹头一发接一发的命中恶灵膨胀的腹部。
每一发都让它表皮上的裂纹扩大一些。
绿色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越来越亮。
它挣扎了一下，那些还能动的腿疯狂划动，但庞大的身体以经完全支撑不住了。
更多的裂纹出现。蜈蚣人犯的身体猛的膨胀了一圈。
“趴下！”虹夏喊。
四个人同时扑倒在地。爆炸。
气浪从领地中央席卷而来，带着灼热和腥臭，把通道里残留的碎屑全吹了起来。
天花板上掉下来几块混凝土碎片，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虹夏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蜈蚣人犯消失了。
领地中央的地面上，一颗拳头大小的魂石安静的躺在那里。淡蓝色的光。
又一颗B级魂石。
虹夏站在地下商业街满是焦痕的地面上，手里握着还冒着余烟的步枪，大口大口的喘气。
身后是满身灰尘但精神抖擞的三个同伴。
“做到了。”她说。
没有对讲机里的指令。没有顾辞远的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