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妮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歌德大饭店的床铺硬得硌人,枕头里有股廉价的麦草味,被子薄得像一层纸。
她本该失眠的。
她的脑子里塞满了这些天看到的一切:裂界侵蚀的痕迹、地火成员疲惫却坚定的眼神、诊所里那个抱着孩子哭得毫无形象的女人。
但身体比意志更诚实。
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裹进了无梦的黑暗。
直到——
“布洛妮娅。”
有人在叫她。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进入的,更像是从心脏深处长出来的。
温和,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无数声音叠在一起。
她睁开眼睛。
不是歌德大饭店的天花板。
没有发霉的水渍,没有昏暗的矿灯。
她站在一片虚空中。
上下左右都是浓稠的黑暗,没有地面,没有天空,但她却稳稳地站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身影。
白袍,红发,光辉的身影照亮了周遭的黑暗。
“您是……那时候的人。”布洛妮娅下意识开口,声音在这片空间里传得很远,又很快被黑暗吞没,“这里是……”
“你的梦境。”
那人转过身,布洛妮娅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看着她。
“你我曾有约定,我答应过你,若你未失去本心,我们自会再见——”
“如今,我来赴约了。”
“跟我走吧。”
那人影如此说着,转身朝着黑暗中走去。
“等一下!”布洛妮娅喊着,朝身影奔跑,却始终无法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
在这片空间中她仿佛没有疲惫,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一道光倾斜而出,照亮了她的脸。
她眯起眼睛,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发现那光并不刺眼。
光晕散开后,她得以看清四周。
“这里是……”她轻声呢喃,四下张望。
石砌的外墙,高大的廊柱,墙壁上是一幅幅画像,地面上是一个个密封的展台。
“……博物馆?”
她来过这里。
很小的时候,母亲带她来过一次。
她还记得母亲为她讲述画像中历届大守护者的故事,那段血与泪的往事,让她铭记至今。
她不知道对方带她来这里要做什么,但她并没有出声。
在来到这里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可以靠近对方了。
她快步上前,与他并肩而行,穿梭在博物馆的廊道之中。
两人在一幅画像前停下了脚步。
画中的女人年事已高,花白的头发,脸上遍布着皱纹,但那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七百年的时光,注视着画前之人。
“「引发奇迹之人」”她听到人影念出画像下方的名字,“阿丽萨·兰德。”
“贝洛伯格的第一任大守护者,筑城者的后裔,存护意志的践行者。”
布洛妮娅仰望着画中的先祖,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
“你听过她的故事吗?”
“听过。”布洛妮娅点头,“母亲……可可利亚大人曾经告诉我,是她带领筑城者,在寒潮中建起了贝洛伯格。”
“只是如此?”
“……还有一些她的功绩与往事。”
“不够。”人影轻轻摇头,“历史书上的文字,只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却无法让你感受到他们经历了什么。”
“您的意思是?”
只见人影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画中的光芒开始流动。
画中的阿丽萨·兰德的眼睛仿佛有了焦距,穿透画框,落在布洛妮娅身上。
“去吧。”米迦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去亲眼看看,你的先祖,是怎样在这片冰封的大地上,点燃第一缕火。”
光芒骤然扩散,吞没了一切。
布洛妮娅感觉身体一轻,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风声与喊杀声在耳边呼啸,混杂着血腥与焦糊气味。
她猛地抬起头。
没有永不停歇的风雪。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七百年前的雅利洛,还没有被寒潮吞噬。
但战争已经来了。
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地在颤抖,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地底翻涌。
布洛妮娅循声望去,地平线的尽头,浓烟滚滚升腾,将半边天空染成暗红。
而在浓烟与大火之间,数道巨大的轮廓正在缓缓移动。
没有尽头的黑色潮水,从地平线的裂缝中涌出,被那巨大的身躯阻挡,但仍有些许浪花从缝隙穿过,向着这里奔涌。
“——快!把伤兵抬到后面去!”
“东面的防线快要撑不住了!还有没有人能顶上——”
“增援呢?他们什么时候到!”
嘶哑的喊叫声从不远处传来。
布洛妮娅转过身,看见一群人正从她身边跑过。
他们穿着统一的防护服,外层覆盖着被烧灼,被撕裂的轻量化护甲。
有人拖着重伤的同伴艰难前行,有人手中的能量步枪枪管还在冒着过热的白烟。
全部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科技。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停下。
布洛妮娅像是一个幽灵,站在时间的裂隙里,注视着那些早已死去七百年的人。
震耳的轰鸣声传来,即便在这嘈杂的战场之上,也是如此清晰。
她僵硬地转过头,远处的巨大身躯已经倒下了一具,黑色的潮水从缺口处疯狂涌入。
手臂上带着利刃的人形生物撕裂了一个又一个人的躯体,似人又似马的猎手举起长弓,每一箭都能夺走数个生命。
布洛妮娅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冲了出去。
脚下没有实地,她却跑得飞快。
她穿过那些奔跑的人群,朝着一只正要挥下利刃的虚卒冲去——
“住手!”
她伸出手,想要挡在那个人身前。
然后,虚卒的利刃穿过了她的身体。
就像穿过一团空气。
布洛妮娅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又回头看向那个被她“挡住”的筑城者。
年轻的士兵甚至没有看向她的方向,手中的枪械抵在肩上,瞄准着远处的敌人,眼神专注而决绝。
她不存在于此。
她碰不到任何人。
没有人看得见她。
“这……这就是历史的重量吗?”
布洛妮娅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无人回应。
她站在那里,看着虚卒的利刃一次又一次地挥下。
看着那些她想要拯救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拖着断腿还在往安全的方向爬,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有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扣动扳机,为身后的同伴争取了几秒喘息的时间。
有人将重伤的战友推向掩体,自己却被从背后刺穿。
布洛妮娅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跨越了七百年的地狱景象,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站在战场中央,被鲜血与硝烟包围,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已经死了。
在那个没有她的时代,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为这座城市筑起了第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