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一点……"
爱丽丝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最基本的事说清楚。
这种军议的场合,最忌讳的就是藏着掖着。她不是不会说谎,但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浪费脑力去编一套半真半假的来历。更何况,帐内坐着的这几个人,没有一个是蠢货。与其之后被一点点试探,不如一开始就把边界说明白,反倒省事。
"我是从门的另一边过来的。严格来说,我并不是人类,只是外表和你们比较接近。"
她停了一下,蓝色的眼睛扫过帐内众人,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某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们可以把我当成一名星界旅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军议帐内像是被谁按住了一息。
火光摇曳,照得几名军官的脸色阴晴不定。有人下意识皱紧了眉,有人则本能地朝麦迪文看去,显然是将这种听起来近乎神话般的说法,与这位守护者联想到了一起。
毕竟,若不是亲眼见过爱丽丝刚才在战场上的表现,单凭这几句话,大概只会被当成某种拙劣又荒诞的说辞。
可偏偏,正因为他们见过。
见过她提着战锤,在万军之前像砸碎一块朽木一样,干净俐落地把格罗玛什·地狱咆哮送进地底。
见过那种根本不属于凡人的速度、判断与力量。
于是这番本该引起骚动的话,反而诡异地有了几分可信度。
爱丽丝站在那里,个子不高,神情甚至还带着几分过于稚气的平淡,可这种平淡反倒让她的话显得更真。
因为她根本不像是在炫耀。
只是说了出来而已。
就在几名军官的神色微妙变化时,麦迪文先一步开口了。
"无论妳来自哪里,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只稳稳按下去的手,把帐内原本快要扩散开来的猜疑与躁动,重新压回了桌面之下。
守护者的威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替爱丽丝背书太多,也没有故意将她说得多么神秘,只是把最关键的重点直接摆了出来。
"她方才替我们扭转了战局。这一点,比她来自何处更重要。"
简单一句,便让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眼前真正要命的事情上。
洛萨闻言,也只是沉沉看了爱丽丝一眼,最终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
因为麦迪文说得对。
无论眼前这女孩是什么来路,至少此刻,她不是敌人。
这就够了。
爱丽丝也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停留,而是很自然地把她在黑暗之门另一侧看到的情报说了出来。
"总之,我落地之后,在黑暗之门附近注意到几件事。"
她抬手,在铺满整张桌子的地图上点了点黑暗之门后方那片尚未被完整描绘的区域。
那里对联盟而言,仍旧大半是空白。
空白,意味着未知。
而未知,往往比已知的敌人更加可怕。
"兽人现在并不是完全一致的。"
这第一句话,就让洛萨、图拉扬与奥蕾莉亚都同时抬起了眼。
尤其是奥蕾莉亚,她的反应最快,几乎是在爱丽丝说出口的瞬间,眼底便掠过一抹锐利的思索。
如果敌人内部不一致,那就意味着裂缝。
而战争中,裂缝往往比城墙更有价值。
爱丽丝没有卖关子,继续说了下去。
"其中一派,仍然执着于打开通往艾泽拉斯的大门,想继续入侵。"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可说出来的内容却让帐内几人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甚至不惜拿俘虏、拿自己的同胞,去填那扇门所需要的代价。"
图拉扬的呼吸明显重了一分。
麦迪文垂下眼,看向地图上的黑暗之门,手指微微收紧。
至于洛萨,脸上的线条则更冷硬了些。
他本就对兽人的残暴有足够认知,可当这种残暴被具体到"拿自己的同胞去填门"时,依旧让人心头发沉。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侵略。
而是一个为了抵达目的,连自己的血肉都能毫不犹豫丢进火里的族群。
爱丽丝则继续说了下去。
"另一派,则厌恶这种做法。"
这句话一出,帐内那股压抑感反倒多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因为敌人内部的不满,本身就是一种机会。
"他们不想再把所有人都绑死在这场入侵上,而是在找通往其他世界的方法。"
爱丽丝说到这里时,自己心里也跟着转过一遍念头。
德拉诺已经在死了。
不,准确来说,不只是"正在死去",而是很多地方已经死了。被邪能烧灼过的大地,被污染到发黑的河流,枯萎的植被,扭曲的生物,还有空气中那种怎么都散不掉的、腐烂一样的能量波动。
那种景象,她只看过一次,就已经足够记住。
而这些兽人,无论是疯狂的,还是厌恶战争的,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不想跟着那颗星球一起死。
于是爱丽丝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地图边缘,给出了最后的总结。
"但不管是哪一边,有一点是一样的。"
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帐中众人。
"他们都在逃。"
"逃离一颗正在死去的星球。"
话音落下后,帐内安静了片刻。
火盆里木柴炸开了一点火星,传令兵掀帐进来又很快退下,外头风声夹着战场远处还未完全停歇的喧闹隐隐传入,却反而衬得帐中这一刻更安静了。
而这时,迦罗娜才低声接了下去。
"我还在部落的时候,就听过类似的说法。"
她的声音很低,也很沉,像是每多说一句,都得重新把那些不愿再碰的记忆从伤口里翻出来一次。
她说话时没有抬头,兜帽在火光下投出大片阴影,将她的眉眼遮住大半。可正因为如此,她那种压抑的疲惫与沉重反倒更加明显。
"术士的魔法早就开始污染德拉诺了。土地枯萎,水源变质,兽人原本熟悉的一切都在死去。"
她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压不住的阴影。
那阴影里,有她自己的童年,也有她眼睁睁看着世界烂掉却无能为力的记忆。
"那不是突然发生的灾难。"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
"是他们亲手种下去,最后再也收不回来的东西。"
洛萨听着她说话,脸色依旧不好看。
那种对挚友之死的愤怒与对她本人的不信任,并不会因为几句情报就消失。可他终究还是压住了那股翻涌上来的厌恶,只是沉沉接过了话头。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还没达成目的,入侵就不会停。"
他的目光落在黑暗之门上,声音低得像压着铁。
"不管是为了征服,还是为了找一个能活下去的新世界,他们都会一次又一次地冲过来。"
这一次,帐内再无人反驳。
因为这话本身,就是答案。
迦罗娜像是还想再补充什么,麦迪文却微微抬手,示意她先停下。
他的目光在地图与黑暗之门的标记上停留了几息,像是也在重新评估如今这条时间线里,兽人与联盟的可能走向。
爱丽丝见状,便把那句话接了过去。
"大致就是这样。"
她的语气仍旧很平。
"对他们而言,艾泽拉斯不只是战场。"
她停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比"入侵目标"更冷酷也更真实的定义。
"也是退路。"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奥蕾莉亚的眸光一下子冷了下来。
她一直比帐内大多数人更擅长理解"退无可退"的敌人有多可怕。因为那意味着,他们不是为了荣耀,也不是为了战利品,而是为了活下去。这样的敌人,才最不会轻易收手。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就不会有半点收手的打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游侠统帅那种刀锋一样的冷意。
"连自己的世界都能毁成那副模样的家伙,到了艾泽拉斯,也只会做同样的事。"
图拉扬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走到帐门边,伸手将厚重的帐帘掀起一角。
外头,黑暗之门仍在喷涌着不祥的邪能光辉,宛如一个永不满足的伤口。而门前那片原本就饱受战火摧残的土地,如今更被腐化得像是长了疮疤一样,漆黑、龟裂、死气沉沉。
土壤里原本该有的生命力被抽干,草木只剩焦黑的根,连空气里都漂着一股让人不适的焦臭与硫磺味。
图拉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土地,声音比平常更沉。
"他们已经在做了。"
一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个人心里。
是啊。
不需要再猜测。
不需要等更多证据。
他们已经在做了。
黑暗之门才开启多久?
这片土地就已经被邪能污染成这副模样。
若让这场战争再拖下去,洛丹伦、暴风王国残土、艾尔文森林、甚至更远处的每一片沃土,都可能一步步变成第二个德拉诺。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原本对迦罗娜怀有明显敌意的几名军官,此刻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因为图拉扬说得对。
他们已经在用黑暗的魔法污染这片土地了。
洛萨望着地图,望着那道象征灾祸的石门,沉默了足足数息。
然后,他终于缓缓直起身来。
那一瞬间,他像是把所有私人情绪、疲惫、犹豫与恨意都重新压回了胸口最深处,只留下作为联盟统帅的决断。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沉声开口。
"我们必须阻止部落。"
这句话出口时,整个帐内的空气都像是紧了一下。
洛萨的声音没有提高,却比任何吼声都更有力量。
"不惜一切代价。"
火光摇晃,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也照在那张铺满了战线与未知空白的地图上。
这一刻,帐中的每个人都明白——
这不再只是守住一条防线,或赢下一场战役而已。
而是要为艾泽拉斯,拦住一个正在崩溃世界的全部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