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原本就猜过,洛萨多半会请她帮忙。
毕竟,黑暗之门前的战局虽然因为格罗玛什的战死而暂时逆转,但那终究只是把一场原本要立刻崩盘的恶战,硬生生拖回了可以思考、可以部署的程度。真正的问题从来都不只是眼前这一场遭遇战,而是那座仍旧矗立在大地之上的黑暗之门。
只要门还开着,战争就不会结束。
爱丽丝很清楚这一点。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才刚在战场上露面没多久,就被直接请进了联盟的军议帐中。
帐内火光摇曳。
厚重的兽皮帐篷隔绝了外头部分风声,却隔不开那股战场独有的气味。血腥、汗水、油脂、烟灰、湿掉的皮革、刚熄灭的火把与止血药草的苦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长桌上铺满了兽皮地图与手绘战线标记,边角还压着匕首、箭镞、酒杯与几块沾了泥血的石子。几名传令兵与军官来来去去,神色匆忙,连落脚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紧迫感。
黑暗之门前的胜势虽然暂时稳住了,可帐中每一个人都明白,真正的麻烦远还没有结束。
爱丽丝站在角落里,个子小小的,却没有人敢忽视她。
不只是因为她刚刚在万军之中两锤打死了格罗玛什,更因为她身上那种过于从容的气质,与这片血与火交织的战场格格不入。她不像一名刚刚才经历恶战的人,更像是一个早就看穿整体棋局、只是顺手落下一子的旁观者。
洛萨站在桌前,双手撑着地图,铠甲上还带着未曾擦去的血痕与灰土。
火光映在他那张风霜深刻的脸上,将他的神情衬得越发沉稳冷硬。他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渲染刚刚那场胜利的来之不易,而是开口便直指核心。
"长远来看,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关闭那扇门。"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像一块压舱石,把帐内原本略显浮动的情绪硬生生按了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只要那道门还开着,部落就能源源不绝地踏进我们的世界。若不把它关上,我们的子孙便永远别想在安稳的阳光下长大。"
帐内一时间无人出声。
这句话不需要任何修饰,便足够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因为那不是什么夸张的动员,而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洛萨又将手指重重按在黑暗之门附近的地图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至于眼下,我们得先守住刚打下来的优势。那些兽人强壮得不像话,寻常士兵与他们短兵相接,往往要付出数倍代价才能换掉一条命。若不能把这一点压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
图拉扬微微皱眉,奥蕾莉亚则垂着眼看向地图,手指在弓身上轻轻敲了一下。帐中几名老军官都没有立刻接话,因为他们知道洛萨说的是对的,正因如此,才更显得棘手。
爱丽丝听了一会儿,忽然举起手。
那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点与军议场面不太相称的乖巧,却让帐内几名军官都下意识转头看向她。
她倒没有半点怯场的意思,只是很平静地开口:
"如果在合适距离预先架设投石车、床弩与火炮,并在正面战场配合拒马、绊索与壕沟,能不能把兽人的冲锋优势先削掉?"
这句话一出,帐内几人神情都是一变。
不是因为她说得荒唐,而是因为这思路太直,太准,也太像真正懂战场的人会提出的方案。
洛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向地图,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在脑中迅速推演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火光在他眼底微微跳动,映得那张本就严峻的脸越发深沉。
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能。"
这个字很重。
"只要布置得当,确实能把他们逼进更不利的位置。"
可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又沉了下去。
"问题在于,这需要更多工匠、更多火炮、更多金币。"
他抬眼看向众人,声音里多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而如今的联盟,还远没有宽裕到能任意挥霍这些东西。"
这不是他悲观,而是现实。
战争打到这一步,士兵要吃粮,军械要补充,伤兵要治疗,城镇要重建,甚至连一匹能拉炮车的马都得花钱去养。任何一项看似正确的军事方案,最后都得落到金币与物资上去。
这时,一旁的麦迪文终于开了口。
"诸国那边,由我去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几人都不由自主抬头看向他。
如今的麦迪文,已不再是原本时间线里那个被黑暗笼罩、最终走向悲剧的守护者。他站在火光里,神情依旧带着法师特有的冷静,可那份冷静之中,却多了一种真正看过深渊之后才会有的沉重。
"若这场战争输了,代价远比几车钢铁与几箱金币沉重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黑暗之门。
那一瞬间,爱丽丝看见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
那不是恐惧,而是记忆。
是他本该成为灾祸源头的记忆,也是他如今重新站在这里,想把一切扳回正轨的决意。
"我会亲自去见他们。"
洛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微微点头。
这个点头本身,便已经代表了信任。
随后,他又将话题拉回了地图本身。
"还有一件事。"
他的指尖越过黑暗之门,落在地图之外那片象征未知的空白上。
"我们对门另一边所知太少。地形如何,驻守多少兽人,有没有足够建立前哨阵地的空间,这些我们都得知道。若连对面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就谈不上真正把门关上。"
奥蕾莉亚率先开口。
"我可以先带人过去侦察。"
她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以她的能力与对危险的判断,这确实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可就在这时,麦迪文却缓缓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极淡,却又重得让人难以忽视。
"关于这一点......我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他转过头,看向帐门。
"进来吧,迦罗娜。"
帐内的气氛,几乎在这个名字落下的一瞬间凝固了。
就连火光都像是跟着颤了一下。
当那道披着兜帽的身影走进来时,洛萨眼中的寒意几乎是立刻沉了下去。
那不是单纯的不悦。
而是压抑了太久、几乎刻进骨头里的恨。
"妳——"
那一瞬间,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意。
"莱恩曾信任妳。"
他的手指缓缓握紧,连指节都泛了白。
"妳怎么敢出现在我面前?"
那不是质问,而是几乎要撕开胸膛的旧伤。
爱丽丝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多少明白了些什么。
这个叫迦罗娜的女人,不只是个熟悉门另一边情况的人而已。
她本身,就是一道尚未愈合的裂口。
迦罗娜站在那里,没有辩解,也没有退后。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我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没有真正放松过。
"所以我才会站在这里。"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重。
那不是作戏,也不是算计。
而是一个背着罪活下来的人,终于决定不再逃避。
"若这条命还有一点价值,那我会拿它来赎。"
帐内一片死寂。
就连刚才还在记录军需的军官都停下了笔。
这时,麦迪文才再次出声。
"她当时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
他的语气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重。
"暗影议会的法术扭曲了她的心智。现在,那道控制已经被拔除。"
他看向洛萨。
那目光没有逼迫,也没有乞求,只是平静地把事实摆到桌面上。
"你可以不原谅她。"
"但若我们想赢,她知道的东西,值得我们冒这个险。"
洛萨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盯着迦罗娜,眼神冷得像刀。
那不是单纯的厌恶,而是失去挚友、失去国王之后,至今仍未真正熄灭的恨意。
爱丽丝能感觉到,那股情绪在他胸口翻腾得极重,重到几乎让这位联盟统帅的肩背都紧绷起来。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出他接下来压下怒意时的艰难。
最终,他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冲出胸膛的怒火重新压回了职责底下。
"她最好真有那个价值。"
这句话落下时,整个帐内的气氛都像是又冷了几分。
迦罗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
不是屈服。
而是默认了这份不信任,也默认了自己此刻根本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而洛萨则已重新把目光放回了地图之上。
因为无论他心里有多少恨,此刻摆在他面前的,仍然首先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