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德琳卡.冯.德.吕特维茨少校从死亡中惊醒。
剧烈的耳鸣让她什么都听不清,她试图尽自己最后的力量睁开自己的眼睛,但在沉重的眼皮睁开之后,失焦的眼瞳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
在恍惚了两三分钟之后,她的意识开始逐渐流回躯体,随时而来的就是无尽的剧痛:从骨头到内脏,身体的每一处似乎都在遭受强烈的痛楚。
然后,是剧烈的灼烧感遍布全身,她本能地想要抚摸一下身体上的伤口,却一点也动不了。她的精神立刻崩紧,强烈的恐惧在黑暗中油然而生。
心脏正在狂跳,其在胸腔中的轰鸣是如此清晰,甚至能压过耳边长久的蜂鸣,这是她尚存活于世唯一的证据。
痛苦继续留存,但是周遭的感觉更清晰了一点,他觉得自己的手掌正在出汗,而且很冷,他感觉十分恶心,开始遏制不住的干呕起来。
过了许久,在她的精神冷静一些之后,她终于能运动了。
她从床上狠狠地坐了起来,使劲推开了自己身上盖着的厚重而华丽的天鹅绒被,大口地喘着气。
死亡时的痛苦与不可避免的恐惧仍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这里很黑,但是还有着一丝光亮,像是月光。
失焦的眼瞳终于再次聚焦,她顾不得周遭的环境,急切地检查起自己的身体。
然而,她发现自己的身上并没有任何伤痕:预想之中染血的绷带,血肉的残片,烧焦的皮肤等等全都无影无踪,刚刚肢体上的疼痛似乎只是幻觉,又或者是记忆的常理。
自己居然没有穿着那套十分熟识的帝国陆军的军服——而是十分正式的……礼服?看起来很古典,就好像是十八世纪的产物……
她有些不可置信,再一次确认了一下:礼服裙、过膝袜,简直就是贵族去往舞会的行装……可是,谁又会穿着这么多衣服在床上睡觉呢?
她望向四周:玻璃窗外,皎洁的月光映照在橡木制成的书桌上,那上面还放着一个墨水瓶,一支羽毛笔以及一张没有写完的信纸。
“我在梦里吗?”
她喃喃自语着……总不会是死前的幻象吧?她从来没有来到过这里啊?
那萦绕在脑中久久挥之不去的念头,让她感觉四周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借着月光,她彻底看清了房间里的陈设:
典雅华丽的家具、能躺下两个人的松软的大床、在每一寸墙面上都有雕刻的繁复花纹、巨幅的风景油画、从异域购得的丝制蚊帐、以及充当了书架作用的一整面墙,一切都被月光照的朦胧……
这不会是帝国的某个王公贵族的家吧?!
她挣扎着试图下床,但结果从床上摔了下来——显然,天鹅绒被子不仅松软保暖,在她还没有完全掌控这具身体的行动机能的时候也很缠人。
而当她站起来时,她再一次坚定了这里的主人绝对非富即贵的想法——她恐怕是在地下工事呆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不习惯这至少有三米高的天花板。
她突然回过头来,紧张地望着窗户,就像那仿佛会飞来一发流弹一样……战争磨砺了她的谨慎,却也使其过度。窗外挂着一轮圆而洁白的月亮,月光之下则是一群黑薄薄的影子,像是城市的剪影,万籁俱寂。
过了半分钟,她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间的一角:那里摆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借着从窗户中渗入的洁白的月光,她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脸——漆黑的长发,湛蓝的眼瞳……镜中的面孔是如此熟悉,所以她笃定这便是自己。
房门被推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装扮成女仆样式的少女……与她年龄相仿,一头褐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瞳前,夹着一片精致的单片眼镜——她大概是这里的女仆长吧?
褐发的女仆轻轻笑着,但弗德琳卡只觉得不对劲:大晚上的,她进来干什么?总不能是听见自己房间里传来的自己的摔地声吧……?
“亲爱的王储公主殿下,没想到你准备的这么迅速呀~怎么样?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弗德琳卡的脑子里像是被丢了一枚爆炸中的五英寸炮弹一样:“王储公主(Kronprinzessin)”?她有很多理由震惊,但刻在骨子里的刻板还是强迫她将这些理由排序……
首先,这个词一定来自“王储(Kronprinz)”。但是……你不能指望一个来自拥有《萨利克继承法典》的国家的她能接受这个古怪的德语词。
其次,就算真的有这个词,她也压根搭不上边啊!——诚然她确实是容克贵族出身,但除非奥德河畔那座破败的庄园能建国,否则她这辈子也别想用上这个称呼。
对方似乎并没有看出她心中的震惊,趁着弗德琳卡恍然的片刻,她迅速凑到了她的跟前搂住了她,随后轻轻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好啦,我亲爱的小弗里卡*,你放心,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不是也已经厌倦了这一切吗?让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
(*弗里卡是“弗德琳卡”这个名字的昵称)
弗德琳卡少校自认是个传统且保守的贵族军人,这种有点冒犯的行为让她愈发无所适从。直到现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绝对不在自己的身体上,而是附在别人的身体上……而巧的是,这个人还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还都叫“弗德琳卡”,这可真是见了鬼了!
弗德琳卡轻轻挣开了女仆的怀抱,对方迷茫地看着弗德琳卡——显然,这具躯体原来的主人很少如此过,因而这让她有些困惑。
“那个……不管怎样,你有武器吗?能不能给我一把……枪?”
褐发女仆歪了歪自己的脑袋。
“弗里卡你居然会用枪吗?我记得你可非常讨厌这些东西吧……嗯,毕竟是逃亡嘛,也正常!请等一下……给你!”
虽然刚才突遭变故,但是她本人的欢喜之情还是溢于言表。她很快就从女仆装的裙据中掏出了一把手枪——不知道她是怎么藏到里面的——了弗德琳卡的手里……
礈发手枪——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见到这种老古董了……这更坚定了她心中“现在肯定不是二十世纪”的想法。
当然,不管怎么样,别想着她会真的和对方一起:王位继承人、同性“挚友”(她姑且认为刚才的行径是朋友之间不慎过度热情的结果)、出逃……
关键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她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她的偶像腓特烈大帝年轻时那次失败的逃亡……
但她会不会也遇上士兵国王那样的混账老爹,?能不能被免除死刑?这都很难说。保险起见,哪怕仅从生命安全上考虑,她都要拒绝对方。
毕竟,在几分钟前她才刚刚死过一次,人在死过一次之后是会很珍惜自己的生命的,不信就看那些试图自杀却没成功的人吧!
弗德琳卡仔细端详起手中的手枪,很原始亦很精致,枪管上甚至雕刻着金色的纹路,握把上则用同样的工艺雕刻出了一只鹰徽。
当然,看似她是在端详着手中的手枪,但实际上她还在冥思苦想着怎么样才能用最为合适的方法阻止这一晚的逃跑。
而那个褐发女仆显然不会给自己过长的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她可不想被发现自己附了别人的身为由(坦诚地讲,确实是附身)被拉去搞什么除灵仪式——她能不知道这种除灵仪式都是些什么酷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