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九一八年的三月,那个即将决定世界命运的月份。如果帝国还有一丝一毫的希望赢得胜利,那么她就必须将全部的赌注都压在即将到来的春季攻势上。
这场战役被命名为“皇帝会战”。而这大决战,便计划爆发于三月二十一日早晨。
弗德琳卡.冯.德.吕特维茨少校捋了捋自己那被风吹乱的黑色长发,眨了眨自己湛蓝的眼睛,借着月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怀表:现在是二十日晚上十点过三分。
她定了定心神,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接下来的战斗。然而,还不等她把怀表的盖子合上,便传来了向前线开拔的命令。
于是,一支又一支队伍在黑夜中离开了安全而温暖的地下工事,踏入了荒凉的黑夜。
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着不安:就像野兽被硬扯出洞穴,又或者水手意识到救命的船板正在下沉一样。
外面已是一片忙乱,少校原本以高声下达着命令,但此起彼伏的喊声和爆炸声淹没了她的口令。于是信息以一种更为原始的方式一人一人地传递了下去——“快速通过,紧跟前人,纵队行进!”
她和她手下的士兵们一起冒着敌人榴霰弹的弹雨前进,无数划落的弹痕在飘摇着挥洒在大地上,宛如在黑夜中倾泻而下的一阵又一阵苍白的冰雨。
越过支援堑壕后就算是抵达了前线。庆幸的是没有任何人员损失。当士兵们在堑壕里穿行时,火炮从头顶驶过,进入前方的阵地。
少校看着火炮那凸凹不平而沉重的轮子碾过了架在了自己脑袋上的木板——沉封的回忆在她的脑海里浮现:那是英国人的“马克”菱形坦克碾过她脑袋顶上的堑壕——然后,便被她用一枚集束手榴弹扔到了车顶。
虽然她在做出那英勇行为之后就立刻滚到了一旁的防炮洞中——一路滚到了台阶的最下,但是那惊天动地的响声与埋了她一脸的尘土依旧让她心有余悸——幸好那天只有一辆坦克!
等到一切准备停当,每个人都缩在堑壕中时,少校将手下的连长们召集了起来。所有人最后一次校准了自己的表。随后便是漫无边际的等待。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思绪无比的混乱,她的朋友凯瑟琳跟她一起坐在巷道的台阶旁,等待着战斗的到来。
少校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此刻已经无比笃定了:等到了明天的这个时候,她们要么在战线的另一边,要么在生命的另一边。
“喂,凯瑟琳……”弗德琳卡,向自己的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盒卷烟。
“怎么啦,长官?”凯瑟琳莞尔一笑,用手捋了捋自己金黄色的头发,话语里带着几分戏谑——如果不是她也带着少校肩章的话,是很难听出来的。
“我的打火机没油了,所以……”弗德琳卡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烟盒抽出了一支卷烟。
“得了吧,我今天中午才给你上了油!”凯瑟琳打断了弗德琳卡的谎言,从烟盒里顺了一支卷烟。“你再骗我,我就不给你点火了!”
“唉,你怎么还和当我副官的时候一样呀,你现在也是少校了!”弗德琳卡这话听不出是在埋怨还是赞许凯瑟琳的能干。
“我永远是你的副官呀,从列日的时候就是!”凯瑟琳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自己的打火机。她先给弗德琳卡点上,然后才轮到自己。
“列日呀……快有四年了吧?”弗德琳卡使劲咬着卷烟的末端,不知是在看着燃烧的火光,还是升起的青烟。
“是啊,那会儿你还是中尉呢,我仅仅是个少尉……明明我们两个都是格罗兹利希菲尔德毕业的!”凯瑟琳也跟着抽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将烟雾吐了出来。
“哈哈哈,天意如此——”弗德琳卡少见地笑了起来,但是笑容很快就消失了。“话说当初在咱们连里的老人,现在还剩下几个?”
“我觉得没几个了,等打完这仗再查数吧,我唯一担心的是,除了咱们两个,一个也没了……”凯瑟琳叹了口气。这四年来,从一场战役走上另一场战役,从一处绞肉机走向另一外绞肉机,她们对死亡和牺牲早就已经麻木了。
后来,两人抽着烟,偶尔抬头看看夜空,也没再说什么话。
时间表定的很严格,两点钟的时候,所有人必须睁开眼睛,三点钟的时候会分发早饭以及更多的弹药,不容一点差错。
然而,这种严格的时刻表却让所有人都觉得并不舒服——尤其是当人蹲在那因冷而潮湿的地下工事中,激动会使人难以入眠。
她想试着睡觉,或者哪怕一直眯一会,可是却根本做不到——在这样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似乎任何的不清醒都是对于她这个参与者身份莫大的侮辱。
工事里烟雾缭绕,其他的人要么反复讲同一个老掉牙的旧笑话,要么把自己儿时不小心丢过的一支蜡笔再到死去的战友的往事全都抖了出来。
好消息是,少校的耳朵不再有那种寂静时电流声了,坏消息是,现在她必须拿棉花塞住自己的耳朵,以防止自己的听力在不间断的炮击中受损了。
怀表的指针缓缓向前推进,像是一场永不停息的进攻。
弗德琳卡少校敢担保。在最后的五分钟时,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的看着钟表上的指针一点一点的走动,而所有人的心里也在一直默默的记着数。
最终,五时零五分准时到来,而后炮火奏响的钢铁风暴席卷了大地。
地狱的帷幕开启了,密集的咆哮接踵而至,大地在迅雷般的巨响中颤抖,无数门,火炮发出毁灭性的句号,震得人肝胆俱裂。
少校悄悄摸出了巷道,敌人的炮兵悄无声息,她,站到了掩体上远眺:英军的堑壕烈焰冲天,直到渐渐消失在汹涌翻滚的血红色云层之后。
黎明已经到来,而震耳欲聋的轰响仍然不断的加大,目光所及是一堵由烟雾,尘土和毒气组成的墙,一颗又一颗巨型迫击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向火山爆发一样,在敌人的阵地上爆炸,泥土四溅的弹坑连成一串。
空气就像是在炽热的火堆边闪烁,物体忽左忽右的来回跳舞,而长条形的阴影在云端急速运动,而冲锋的时刻将至。
少校腰间的武装带只挂上了两个子弹包,剩下地方的全都别上了长柄手榴弹。毛瑟手枪被揣在她上衣的右衣袋内。
少校捏起了挂在颈上的冲锋哨,现在她又开始进行最后一番战前动员,她扯着嗓子极力喊了起来——也是为了给她自己打气吧。
“‘普鲁士的存亡在此一举,没有撤退可言!’纵使进攻可能会失败,但只要伟大的祖国没有倒下,我们绝不会放弃!上好刺刀,带好手榴弹,让我们在胜利的彼岸相会!”
三声爆裂的短促哨响响彻于阵地之上,少校抓起了手边早已上好刺刀的步枪——她总是不愿意丢下她的老伙计——带头冲向敌阵。
外面是一片荒凉的景色,人类科技所造成的伟力将整个地面变成了无数凹陷的月球坑,泥土已经被炸成了纯粹的焦黑色。
三月份的土地上没有哪怕一寸绿意,只是歪歪斜斜的一些树木的残躯断干。
许多弹坑底还翻着浑黄的泥浆,伏着几具尸体,不时还有数发炮弹从天空上带着尖锐而刺耳的呼啸声坠下来,将一片铁丝网、一颗枯树或是一名士兵掀上天空。
无数士兵们转瞬间从无人区中冒了出来,他们三三两两,右手提着步枪以低姿态快速通过了一片又一片深坑。
炮弹好似在他们身边爆炸,而他们不为所动——这是最后也是最精锐的力量,这是帝国最后的孤注一掷……
骰子已经掷下,别管点数是几。该跨过卢比孔河了!赢得世界,又或失去所有。
少校冲到了敌人的堑壕前,她一手撑着松软的土壤,另一手抓着步枪,直接翻身跃进了战壕,然后迅速将步枪端了起来。甚至来不及瞄准,沉重的推动就从肩头传来。
几米开外,一个目瞪口呆的英国人甚至来不及举起步枪,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倒在地。少校机械般的拉动了铁的枪栓。
一枚冒着热气的澄黄弹壳落到了堑壕的泥水里,然后被军靴一脚踩进了泥土的深处。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是否要把手枪拿出来,便挺着步枪拐过了堑壕的一个曲折处。
弗德琳卡少校举着步枪,在那破烂不堪而无比泥泞的堑壕里看见了一个受伤的褐色身影——一个约莫刚成年的少女,脸上还带着恐惧与青涩。
她的手撑着地,蜷缩在二十步开外一处洼地的中央,她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弗德琳卡。
弗德琳卡紧张地将步枪端在自己的肩上,慢慢的向那个身形靠近。春天的微风吹动她的发丝,她自己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催促着扣下那铁制的扳机——就像在几秒钟前她所做的那样。
然而她没有,因为那个受伤的英军士兵哀叹着,从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了一张染上鲜血的照片,可以分辨出是她还有她的家人们。
那一定是一张老照片,来自一个消失已久的世界……那渺远的岁月依旧存在于她的记忆深处。
弗德琳卡放下了手中的步枪,挥了挥手,示意对方赶紧离开。那个少女如获大赦,一边点头感谢着,一边缓缓离开了。
弗德琳卡感觉自己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不管怎么说,这或许是一件善事,她想。然而,就在这时,一发炮弹砸了下来……
少弗德琳卡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盈的,像是故乡深秋时节从灌木丛上脱落的一片枯叶一样,在风中高高的卷了起来,然后一切又遁入无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