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的教室充满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二十几个孩子围坐成圈,艾莉亚在中间,举着一个红苹果。
“看,光从窗户来,在这边形成高光,在那边投下影子。画画就是捕捉光与影的游戏。”
孩子们埋头涂抹。最小的莉莉才五岁,把苹果画成了紫色。艾莉亚蹲在她身边:“莉莉的苹果好特别,是魔法苹果吗?”
“是梦里面的苹果,”莉莉小声说,“昨晚我梦见一个银色头发的姐姐,正在月亮下吃这种苹果。她说很甜。”
艾莉亚的手抖了一下,画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红痕。
“银色头发的姐姐?”
“嗯。她的眼睛很不一样,是青色的,像爸爸宝石盒里那块石头。”莉莉歪着头,“但她在哭。一边吃苹果一边哭,眼泪还是红色的。”
旁边的男孩听见了,插嘴道:“吸血鬼才哭血泪!我哥哥说的!”
“吸血鬼是什么?”莉莉问。
“是怪物!尖牙齿,喝人血,怕太阳和十字架!”男孩手舞足蹈,“我哥哥说,被吸血鬼咬了会变成他们的奴隶,永远在夜里游荡——”
“好了,马可。”艾莉亚温和地打断,“那是故事。现在,看看你的苹果——它好像长出了手脚?”
孩子们哄笑起来,注意力立马被转移回了画纸上面。但艾莉亚的心跳得很快。银发,青眼,血泪。巧合,一定是巧合。孩子做了怪梦,仅此而已。
可那个梦里的自己……
“艾莉亚姐姐?”莉莉正在拉她的袖子,“手摸起来好冷,你是不舒服吗?”
艾莉亚低头,看到自己握着画笔的手指,在秋日的阳光里,苍白得几乎透明。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泛着淡淡的、不寻常的青蓝色。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只是有点……饿了吧。来,我们继续画苹果。”
课间休息时,她借口喝水离开教室。走廊的阴影里,她摊开双手仔细看。指甲似乎比昨天长了一点,边缘锋利。她试着用拇指去按,指甲轻易陷进皮肤,留下一个白色的小月牙——然后迅速复原,快得不像话。
“艾莉亚?”
她猛地转身。汉娜修女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抱着一叠冬衣,担忧地看着她。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下?”
“不,只是……”艾莉亚把手藏到身后,“只是昨晚没睡好而已。昨晚的月亮太亮了。”
汉娜走过来,腾出一只手探她额头:“嗯...不烫。但你眼圈有点青。听我说,孩子,月圆夜对某些敏感体质的人就是比较难熬。我年轻时也这样,心慌,多梦,白天没精神。”
“您也会吗?”
“噢,可不。”汉娜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每到满月,我就觉得骨头里有什么在躁动,想对着月亮唱歌——当然,我是个五音不全的修女,真要唱了,恐怕会把狼招来。”
艾莉亚笑了。紧张感稍稍缓解。
“所以别担心,”汉娜拍拍她的肩,“你父亲给你配的那些草药,按时喝。再过几天月亮缺了,你就好了。现在,来帮我分这些衣服,看看哪些能改给孩子们穿。”
整理衣物的活计让人平静。厚羊毛外套,针织围巾,有些还很新,带着原主人家的皂角香。
“艾莉亚姐姐!”教室里的孩子们在喊,“我们还画苹果吗?”
“来了!”她把纸和吊坠飞快塞进自己袍子的内袋,深呼吸,挤出笑容走回教室。
雷蒙德傍晚才回来,带着一身秋寒和隐约的焦躁。他先去书房待了一会儿,然后才出现在晚餐桌上,手里果然提着一篮苹果馅饼。
“是老汤姆家的?”艾莉亚凑近看。
“加足了肉桂粉。”雷蒙德扯出笑容,但艾莉亚看到他眼下有深深的疲惫,“不过出事了。治安官在林边又发现两只羊,同样的死法。血被吸干,只有脖子上两个小孔。”
玛莎倒抽一口冷气。
“真的是某种野兽?”
“不知道。”雷蒙德切着盘子里的炖菜,刀叉碰撞声有点响,“我检查了伤口……不像寻常野兽。但也不可能是吸血鬼,那种东西早在不清楚多少年前就就被清剿干净了。”
他说“吸血鬼”时,刀子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那会是什么?”艾莉亚问。
雷蒙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艾莉亚以为他看出了什么。但他最后只是摇头,叉起一块胡萝卜——从她盘子里叉来的。
“也许是一种新迁徙来的野兽。我会写信给王都的博物学会问问,然后再贴委托看看有没有胆子大的冒险者愿意去调查。现在先吃饭。馅饼凉了就不脆了。”
晚餐在沉默中被解决掉。不过在玛莎收拾碗碟时,雷蒙德叫住艾莉亚:“小光,来一下书房。有点事。”
书房里堆满了书和卷轴,空气中有灰尘和旧纸的味道。雷蒙德关上门,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新配的补剂。”他放在桌上,“你最近气色不好,这个月圆期尤其。每晚睡前喝一小口,可以帮助睡眠。”
艾莉亚拿起瓶子。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不像是草药熬的。“这是什么做的?”
“几种难搞的药材,加了蜂蜜,口感会好些。”雷蒙德避开她的目光,整理着桌上散乱的文件,“对了,你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
“怪梦,幻觉,或者……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