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艾莉亚做了个梦。
梦里的她在修道院的回廊里奔跑，赤脚踏在冰凉的石板上，月光从拱窗一格格泼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回房间去，但双腿不听使唤，像被一根银线牵引着，朝地下圣物室的方向去。
圣物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
艾莉亚想停步，手指却自己搭上了门把。手还没有继续的动作，门扉自己便已经无声的滑开——
里面没有什么圣物。只有一面墙那么大的镜子。
镜中的她银发如瀑垂至脚踝，眼瞳是燃烧般的青金色，唇角沾着一点暗红。她在朝着她微笑，露出来的牙齿又白又尖。
“你饿了哦。”镜中之人用她的声音说。
不过这声音听起来更加沙哑，像砂纸磨过丝绸一般让人不适。
艾莉亚猛地坐起。
冷汗浸透了亚麻睡衣。月光从窗口斜照进来，在床尾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她按住狂跳的心脏，深吸几口气，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松脂蜡烛味、旧书页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的气息。
那是幻觉。肯定是。
心有余悸的她下床倒了杯水，陶杯在手中微微发颤。窗外满月高悬，大得不合常理，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冰冷的表面。艾莉亚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雷蒙德的话：“月圆夜要早点休息。”
她走回床边，跪在垫子上开始祈祷。祷词从唇间机械流出，但心思飘向别处——那个梦，那种饥饿感，镜中自己陌生的脸。她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生病了就会做怪梦，玛莎阿姨说过。也许明天该喝点薄荷茶。
重新躺下时，手肘撞到了床头柜。柜上的木制十字架晃了晃，倒扣在桌面上。艾莉亚伸出手想扶正，指尖却在触及十字架的瞬间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滋”。
随之而来的是轻微的灼痛，那感觉像碰到刚熄灭的烛芯。
她缩回手，在月光下看自己的指尖。皮肤微微发红，没有起泡，痛感几秒就消退了。肯定是木刺，她想。这十字架用了七年，边缘早就磨出毛糙了。
她把十字架扶正，背过身不再看月亮。数到第四百七十三只羊时，终于沉入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一切如常。
除了艾莉亚刷牙时，发现自己的牙齿似乎比平时尖了一点。但对着模糊的铜镜仔细看，又觉得是角度问题。
早餐时她对雷蒙德说了这个发现，雷蒙德从燕麦粥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根本不存在的眼镜：“让我看看，我可怜的小光，你终于长出獠牙，要变成传说中的吸血鬼了吗？”
艾莉亚被牛奶呛到。
“父亲！”
“开个玩笑。”雷蒙德笑着递过餐巾，“你这年纪换牙期早过了，大概是智齿。疼吗？”
“不疼。”
“那就不用管。除非它开始追着玛莎养的母鸡跑——那样的话，我们得考虑给你戴个嘴套。”
玛莎正好端煎蛋进来，闻言瞪大眼睛：“给谁戴嘴套？”
“艾莉亚的智齿。”雷蒙德一本正经，“它昨晚在梦里啃床柱，嘎吱嘎吱的，吵得隔壁老汤姆的猫都来抗议。”
艾莉亚在桌下轻踢他。这种荒诞的玩笑冲散了晨间的不安。是啊，智齿，多合理的解释。月圆夜做些怪梦，牙齿有点痒，都是正常的。十七岁的身体本来就在变化，汉娜修女说过，这是“成长的烦恼”。
“说到老汤姆的猫，”玛莎放下盘子，“你们听说了吗？镇东头出了点怪事。”
艾莉亚抬头：“什么怪事？”
“老汤姆说他家鸡窝昨晚遭了殃。三只鸡，血被吸干了，尸体却好好的，脖子上就两个小孔。”玛莎压低声音，“他说是野兽，可地上半个脚印都没有。怪邪乎的。”
餐厅静了一瞬。
雷蒙德慢慢放下勺子：“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月亮最圆那会儿。”玛莎在围裙上擦擦手，“治安官早上去看了，也说不上个所以然。现在镇上有人说……是吸血鬼。”
最后那个词像块冰，掉进温暖的早餐气氛里。
艾莉亚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她看向雷蒙德，养父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紧绷的、全神贯注的神情，像猎人听见了猎物的动静。
“胡说八道。”雷蒙德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暮溪镇有圣光修道院坐镇，哪个吸血鬼敢来？八成是黄鼠狼或者狐狸，老汤姆老眼昏花没看清脚印。”
“可血被吸干了……”
“野兽也会吸血，玛莎。况且——”他看向艾莉亚，眨眨眼，“如果真是吸血鬼，为什么不找更好喝的对象？比如某个总偷吃蜂蜜松饼的挑食姑娘？”
艾莉亚勉强笑笑：“我的血是柠檬味的，吸血鬼才不会喜欢。”
话题被带开了。玛莎又说了些镇上的闲话，谁家女儿要出嫁，谁家的苹果丰收。但艾莉亚注意到，雷蒙德没再碰他那碗粥。
早餐后，雷蒙德说要去镇上探望老汤姆。艾莉亚想跟去，被他拦住。
“你忘了？今天要教孩子们画秋季水果。”雷蒙德拍拍她的肩，“而且汉娜修女说，你答应帮她整理捐赠的冬衣。逃跑可不行，小光，承诺是神圣的。”
“可我想去看看……”
“看一只被吸干血的鸡？”雷蒙德挑起眉毛，“我记得你七岁时看到杀鱼都哭了三天。现在这么勇敢了？”
艾莉亚语塞。那是真的——她至今连厨房杀鸡都要躲得远远的。那种鲜红的、温热的、喷涌的液体……
她突然又感到喉咙发干。
“好了，”雷蒙德语气柔和下来，“我去去就回。你乖乖待着，要是完成得快，也许我能从老汤姆那儿带点苹果馅饼回来——他老婆做得可以算得上是全镇最好的那一批了。”
“要加肉桂粉的那种。”
“成交。”雷蒙德做了个击掌的手势。
那触感很轻，像怕碰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