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静默片刻,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这次她没躲。这个动作从她孩童时期延续至今,掌心粗糙的温暖透过发丝传来。
“小光,”他说,“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永远在你这边。哪怕你哪天决定把修道院的钟漆成粉红色——虽然我会假装追着你跑三圈以示抗议。”
艾莉亚噗嗤笑出声:“粉红色的钟?有人会吓晕过去的。”
“而我得写十页报告向教区解释。”雷蒙德站起身,拉她一起,“好了,忧郁时间结束。你该去教孩子们画画了,而我得去面对那本满是‘小白菊’的药草书。比赛谁先完成任务?输的人负责今晚洗碗。”
“会输的,”艾莉亚眨眨眼,“汉娜修女说今天要画二十个孩子的肖像,您只需要分清楚三种植物的名字。”
雷蒙德庄严地竖起一根手指:“但你的对手是‘矢车菊骑士’雷蒙德,一个曾因把迷迭香当成薰衣草、差点让整个修道院闻起来像烤羊排的男人。不要低估我的破坏力。”
他们笑着分开。艾莉亚走向孤儿院教室,脚步轻快了许多。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眼。
雷蒙德还站在橡树下,望着她。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跃。他朝她做了个手势——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从她小时候害怕打雷时就开始用的:右手握拳,轻敲左肩两下,然后摊开手掌,像鸟儿展翅。
意思是:勇敢点,我在这儿。
艾莉亚做了同样的手势回应,转身时心里暖洋洋的。她想,这就是家的感觉。有玩笑,有糗事,有松饼争夺战,有一个会为分不清菊花而求助、却能在你害怕时让你安心的父亲。
她完全没注意到,庭院另一头的雷蒙德,在她转身后,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老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银瓶,里面摇晃着暗红色的液体。他拧开瓶盖,犹豫了一下,又拧了回去。
“再一点时间,”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低语,像在祈祷,又像在说服自己,“她还是个孩子,还能多当一会儿孩子……”
风吹过,落叶沙沙,盖过了余下的话语。
黄昏时分,艾莉亚果然“赢”了比赛——雷蒙德故意把小白菊说成是“大号的雏菊”,被听课的孩子们当场纠正,哄笑声传遍了半个修道院。
晚餐时,艾莉亚假装严肃地宣布:“根据神圣的竞赛规则,今晚的洗碗权归您了,神父大人。”
“黑幕!我抗议!”雷蒙德举着勺子,“那些孩子肯定被你收买了。”
“愿赌服输。”艾莉亚把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烤胡萝卜拨给他——这是他们之间的小传统,她不爱吃胡萝卜,雷蒙德总是假装没发现她的挑食。
收拾餐桌时,雷蒙德看似随意地说:“对了,关于王都研修的事……别太有压力。你的神学、祷文、草药学都很好,年龄也合适。就算不去,你在这里也能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比如继续教孩子们画画,或者帮玛莎研究新食谱——虽然你上次那个‘蜂蜜柠檬草炖菜’让厨房老鼠都搬了家。”
“那是创新尝试!”艾莉亚抗议,耳朵却红了。那次实验确实灾难性,雷蒙德吃了三份以表支持,结果半夜胃疼的从床上滚下去。
“创新的勇气值得嘉奖,但邻居猫的投诉信不值得。”雷蒙德眨眨眼,“总之,你的人生不只有一条路。你才十七岁,小光,天空还很广阔,不用急着决定飞向哪片云。”
艾莉亚擦盘子的手顿了顿。她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不仅仅是说王都,也是在说别的,说那些他总用玩笑带过的、关于“月光症”和禁忌的话题。
“父亲,”她轻声问,“如果……如果我真的是个怪人怎么办?如果我的病永远好不了,如果我一辈子都得待在修道院,如果……”
“如果那样,”雷蒙德接过她手里的盘子,用还沾着泡沫的手点了下她的鼻尖,留下一点白色泡沫,“那我就得忍受一个永远会把厨房搞砸、会在我的神学书上画小绵羊、会和我争夺最后一块松饼的怪人女儿。听起来也不算太糟。”
艾莉亚看着他。神父的眼里有温柔的光,有她熟悉的无条件接纳,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她看不太懂,但让她安心的决心。
“而且,”雷蒙德转身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啦中,他的声音传来,“谁说你没办法去研修就非得待在修道院?等你再好些,我们可以去旅行。去看南方的海,北方的雪山,东边的沙漠传说有会唱歌的沙子……世界大得很,小光。大得能装下所有‘如果’。”
艾莉亚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高大男人的背影。水汽氤氲,灯光昏黄,这一刻普通得像过去六千多个黄昏中的任何一个。
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走上前,接过他洗好的盘子擦干。两人肩并肩站在洗涤台前,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碗碟叮当,窗外传来晚祷的钟声,玛莎在储藏室哼着老歌,一切安宁如常。
直到艾莉亚转身放盘子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满月正从钟楼后升起,银白、巨大、圆满得不真实。
她的喉咙忽然又有些发干。
“父亲,”她没回头,轻声说,“今晚的月亮真圆。”
雷蒙德洗碗的动作停了半拍。水继续流着。
“是啊,”他的声音平静如常,“适合晒被子。明天该把冬衣拿出来晒晒了。不过你记得,月圆夜要早点休息——这是医嘱。”
“知道啦。”艾莉亚强迫自己用轻快的语气说,“您也是,不许再偷偷看那些‘园艺指南’。”
“遵命,我的小监督官。”
他们继续洗碗。月光慢慢爬进窗户,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艾莉亚踩在那片光里,忽然觉得脚底有些发凉。
是夜风吧,她想。秋天了,该换厚袜子了。
而在水槽边,雷蒙德低着头,双手浸在泡沫里。他手腕上,一个极淡的银色疤痕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那是十三年前,一个吸血鬼婴儿的尖牙,无意中留下的印记。
他轻轻摩挲着那个早已不痛的旧痕,哼起一首古老的摇篮曲。那是艾莉亚小时候怕黑时,他常唱的那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