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总是先落在忏悔室的尖顶上。
艾莉亚数过,从她卧室那扇窄窗看出去,阳光要经过教堂东翼的彩绘玻璃、老橡树最高的枝桠、庭院石井的边缘,最后才肯施舍般地滑进她的窗台。这个过程需要唱完三遍《晨祷文》——她从小就知道,因为雷蒙德说这是“测试耐心与虔诚的天然时钟”。
“我们在天上的父……”她刚起头,一个纸团就从窗外飞进来,精准地落在她摊开的圣诗集上。
窗外探出雷蒙德花白的脑袋,老人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第三遍第二节,你比昨天慢了七个词。懈怠了,我的小光。”
艾莉亚捡起纸团展开,上面画着一个夸张的哭脸,旁边写着:“晨祷时发呆的修女要被罚擦全部烛台——爱你的审判官父亲。”
“我是在思考经文深意!”她朝窗外喊。
“思考到盯着云彩发呆?我数过了,你看了那朵像绵羊的云至少一分钟。”雷蒙德的身影消失在窗下,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快下来,玛莎做了蜂蜜松饼,趁热才脆——”
话音未落,艾莉亚已经冲出房间。长袍的下摆差点绊到她,她在楼梯拐角急刹,扶住墙壁才没滚下去。
“稳重,艾莉亚,稳重。”雷蒙德站在楼梯底,端着两杯牛奶,一脸严肃,“圣特蕾莎修女说过:‘急迫的步伐显露急迫的灵魂’。”
“圣特蕾莎修女没吃过玛莎刚出炉的蜂蜜松饼。”艾莉亚蹦下最后几级台阶,从他手里顺走一杯牛奶,“而且您刚才扔纸团的行为,恐怕也谈不上‘稳重的灵魂’?”
雷蒙德庄严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那是父爱的一种表现形式,旨在测试你的专注力。显然,你需要更多训练。”说着,他把手伸向艾莉亚的头顶,作势要揉乱她的头发——这是从她五岁起就保留的“晨间仪式”。
艾莉亚敏捷地低头躲过,反而伸手捏了捏雷蒙德的手臂:“您又熬夜了。肌肉僵硬得像老山羊的蹄子。昨晚答应我早点睡的,神父大人。”
“在整理一份十四世纪的驱魔文献——哦不,是园艺指南。”雷蒙德立刻改口,但为时已晚。
“驱魔文献。”艾莉亚眯起眼睛,“您答应过我,不再在午夜研究那些‘令人做噩梦的东西’。”
“是光明驱散黑暗的智慧结晶……”
“而智慧结晶也需要睡眠才能消化。”她推着他往餐厅走,“今天早餐后您必须补一段时间的觉,否则我就告诉玛莎阿姨,把您的咖啡换成洋甘菊茶。”
雷蒙德做出惊恐的表情:“太残忍了,那是神职人员的生命之源!”
“是您熬夜的罪魁祸首。”艾莉亚把他按在餐桌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松饼金黄酥脆,蜂蜜的甜香混着黄油气息弥漫开来。她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注意到雷蒙德的目光。
“怎么了?”她摸摸脸,“我脸上有墨迹?是不是昨晚在日记本上睡着时沾到了……”
“你的头发,”雷蒙德倾身向前,伸手捻起她一缕发丝,“在阳光下看,几乎变成银色了。”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艾莉亚笑了:“是您老眼昏花,父亲。而且——”她故意用夸张的咏叹调说,“‘银发是智慧的冠冕,是岁月恩赐的荣光’——您自己上周布道时说的。所以您是在夸我聪明吗?”
雷蒙德怔了怔,随即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狡猾的小东西,用我的布道词堵我的嘴。”他收回手,语气轻松下来,“你说得对,是光线问题。多吃点菠菜,也许能让你这头浅金色的杂草变深些。”
“杂草!”艾莉亚抗议地抓起一个松饼,掰了一半递给他,“那您别想分我的‘杂草补给’了。”
“我错了,是月光织成的锦缎。”雷蒙德接过松饼,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看在我这么有诗意的份上……”
“原谅您了。”艾莉亚也咬了一口松饼,眼睛幸福地眯起来。但余光里,她瞥见雷蒙德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这个小细节很快被她抛在脑后,因为玛莎端着煎蛋进来了,而雷蒙德正试图偷走她盘子里最脆的那块松饼边缘。一场早餐桌上面的攻防战就此展开,最后以艾莉亚用叉子守住松饼阵地、雷蒙德假装懊恼实则眼含笑意告终。
上午的诊疗室事件后,艾莉亚确实有些魂不守舍。但雷蒙德找到她时,没有直接问“你还好吗”,而是拿着一本厚重的药草图鉴,愁眉苦脸地说:“小光,来救救你可怜的老父亲——我分不清小白菊和洋甘菊了,可下午要给孩子们上草药课。”
艾莉亚看着他指着的那一页,无奈地笑:“这是矢车菊,父亲。而且您教这门课十年了。”
“十年也不能阻止一个老人家的记忆像漏水的桶。”雷蒙德合上书,顺势揽过她的肩,带她往庭院走,“陪我走走,我需要新鲜的空气来唤醒沉睡的脑细胞——这话是不是很有学者风范?”
“是很有‘想转移我注意力’的风范。”艾莉亚戳穿他,但身体顺从地跟着。秋天的庭院很美,落叶铺成金色地毯,她喜欢踩上去的沙沙声。
他们在老橡树下的长椅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雷蒙德忽然说:“记得你七岁那年吗?也是在这棵树下,你非要爬上最高那根枝桠,说要离天国近一点去祈祷。”
艾莉亚脸红了:“然后卡在中间下不来,您不得不爬上去救我,结果自己的袍子挂在树枝上,我们俩一起悬在半空,等修士们搬梯子。”
“玛莎说从厨房窗户看过来,像树上长了两个绝望的果实。”雷蒙德肩膀微颤,忍笑忍得很辛苦。
“还笑!你当时吓坏了,一个劲地念‘愿主宽恕这个傻孩子和她更傻的父亲’。”
“结果宽恕的方式是让那根树枝折断,我们掉进下面的肥料堆。”雷蒙德终于笑出声,一种浑厚、温暖、让艾莉亚安心的笑声。
她也笑起来,清晨诊疗室里的不安在笑声中渐渐淡去。这就是她和雷蒙德相处的模式——用玩笑包裹关心,用旧日糗事化解当下的紧张。他是她的父亲,是神父,也是那个会往她祈祷书里夹滑稽小画、会在她沮丧时故意念错经文逗她笑的人。
她轻声说,头靠在他肩上,“谢谢您。”
“为哪件事?是没让你掉下树摔断脖子,还是今早餐桌守卫了你的松饼?”雷蒙德的声音很温和。
“为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