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的手下意识按了按内袋,那张羊皮纸隔着衣料硌着她的皮肤。她想问,想拿出那张纸,想说出莉莉的梦、牙齿的异样、对血的奇怪感觉。
但她看到雷蒙德的手——那双总是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在微微颤抖。他在害怕。这个认知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就上了绘画课,整理了冬衣。哦,汉娜修女说月圆时她也睡不好,这是敏感体质的常见现象。”
雷蒙德肩膀松了下来。“那就好。”他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有点重,像在确认她的存在,“喝了药早点睡。明天……明天我带你去溪边散步,捡点枫叶做书签。你一直想要的,对吧?”
“嗯。”艾莉亚握紧药瓶,瓶身冰凉,“父亲,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病得很重怎么办?如果永远好不了?”
雷蒙德的手停在她发顶。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艾莉亚觉得他要哭了——但怎么可能,雷蒙德神父从不流泪,他说过“眼泪是给凡人的,神职人员把悲伤交给祈祷”。
“那就不好呗。”他最后说,声音异常轻柔,“那你就一直是我那个有点麻烦、总做怪梦、月圆夜需要额外照顾的女儿。我养了你十三年,不差后面七十三年。”
艾莉亚眼眶发热。她扑进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雷蒙德僵了一瞬,然后紧紧抱住她。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教堂的警钟。
“我爱你,父亲。”她闷声说。
雷蒙德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了她一下。然后他松开手,推着她往门外走:“好了好了,肉麻话留到你嫁人那天说。现在,去睡觉,喝药,不许偷偷倒进花盆——上次那盆蕨草疯长了三倍,玛莎差点以为我施了魔法。”
艾莉亚笑着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回到房间,艾莉亚盯着那瓶药看了很久。烛光下,液体像凝固的血。她拔开木塞闻了闻——铁锈味,苦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喉咙发紧的甜腥。
她想起老汤姆的死鸡,想起林边的羊,想起莉莉梦里那个哭血泪的银发姐姐
然后她走到窗边,倒转药瓶。
暗红色的液体流进窗台的花盆,渗进泥土,消失不见。那株小小的薄荷颤抖了一下,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深绿、肥厚,在月光下泛起不自然的油亮光泽。
艾莉亚看着自己的手。月光照在上面,皮肤苍白,血管青蓝。她慢慢张开嘴,对着铜镜。
犬齿似乎真的……尖了一点。
不,是阴影。肯定是阴影。
......
卧室里,艾莉亚在梦中蹙紧眉头。她又梦见了那面镜子,但这次,镜中的她没有笑,只是用那双青金色的眼睛看着她,轻声说:
“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
雷蒙德开始写信。
艾莉亚是在清晨发现的。她早起去厨房帮玛莎准备早餐,路过书房时,看见门缝下透出烛光——那簇火苗跳了一整夜,她知道,因为昨夜她醒来三次,每次都能看见那抹固执的亮光从门底渗出。
当她端着热牛奶和面包推门进去时,雷蒙德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羽毛笔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在摊开的信纸上拖出一道墨痕。旁边是七八封已封好的信,火漆印还未干透,在烛光下像凝结的血滴。
艾莉亚轻手轻脚地把托盘放在桌角。她本不该看这些的,但目光还是被最上面那封信的收件人吸引:
“致 王都圣光教会总部
枢机主教 塞巴斯蒂安阁下
绝密 加急”
下面几封的收件人各不相同,有“北境永夜堡图书馆”“东境炼金术师协会”,甚至有一封是“南方翡翠城草药学公会”——这些地方艾莉亚只在雷蒙德的藏书里见过名字,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的目光落回雷蒙德脸上。烛光下,他眼下的青黑浓得吓人,皱纹也更深了,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有那么一瞬间,艾莉亚觉得他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伸手,想替他拨开那缕头发。
指尖离他额头还有一寸时,雷蒙德猛地睁眼。
那眼神不是刚刚醒来时的睡意朦胧,而是某种瞬间绷紧的警觉,像野兽惊醒。艾莉亚的手僵在半空。
“父亲?”
雷蒙德眨了眨眼,那层警觉如潮水般退去,换上她熟悉的疲惫温和。“小光,”他哑着嗓子坐直,“天亮了?”
“快亮了。”艾莉亚收回手,把牛奶推过去,“您又熬夜。这次是给什么‘园艺指南’写信?”
雷蒙德笑了,笑声干涩。“这次是……关于一种罕见的植物病害。”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在杯沿留下奶沫胡子,“我怀疑我们花园里的玫瑰得了一种古籍上记载的‘银月枯斑症’,这种病害会让植物在月圆之夜异常生长,叶片变色,甚至……开出不该开的花。得去请教专家。”
艾莉亚看着桌上那摞信。火漆印上的纹章各不相同,有圣光教会的十字星,有她不认识的野兽图腾,有复杂的几何图案。她想起昨天在孤儿院听到的传言——镇上已经开始人心惶惶,有人说看见了“银色的影子”在林间移动,有人说听见“女人的哭声”在月夜回荡。治安官加派了巡逻,但鸡舍和羊圈仍在失血。
“父亲,”她轻声说,“那种‘病害’……危险吗?”
雷蒙德放下杯子,奶沫还挂在胡子上。他伸手抹掉,动作很慢。“任何病害,”他缓缓说,“只要发现得早,处理得当,都能控制。”
“但如果处理不当呢?”
“那它就会蔓延。”雷蒙德看着她,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毁掉整片花园,毁掉你珍视的一切。所以我们必须……”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必须小心。”
艾莉亚忽然觉得书房很冷。她抱紧手臂,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古籍——那不是园艺书,是厚重的、皮封烫金的古老典籍,书页边缘有暗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翻开的那页画着复杂的阵法图,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古代语注解。
雷蒙德把最后一点星尘倒回水晶瓶,瓶塞自动旋紧,“总之,这几天乖乖待在修道院里。镇上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