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还是要继续过。
小黛知道。
她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妈妈,想妈妈就会难过,难过就会哭,哭了就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能什么都做不了。
她还要找妈妈。
还要上学。
还要做动画。
还要开动漫街。
还要建高楼。
还要成为人上人。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不能让霜刃看出来,不能让凰九音看出来,不能让冷月看出来,不能让顾清霜看出来,不能让温若晴看出来。
不能让他们知道,妈妈不在了。
现在在这里的这个人,不是妈妈。
是她。
是小黛。
是那个从衣柜里爬出来的、抢走了妈妈身体的、冒充妈妈的人。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如果知道了,她们会恨她。
会把她赶走。
会把妈妈的身体从她身上剥离。
会让她重新变回那个不会动、不会说话、只能躺在衣柜里的娃娃。
她不要。
她要活着。
要活成妈妈的样子。
要活成所有人都喜欢的样子。
要活成谁都不忍心赶走的样子。
老房子没有监控。
小黛知道。
她让安宁去查了,安宁回来说“没有”。
不止没有监控,连邻居都没有。
那栋楼里住的都是租户,来来往往,谁也不认识谁。
没有人记得那三个阴湿女长什么样,没有人记得她们什么时候搬走的,没有人记得她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小黛又让安宁去调公交公司的监控。
公交车的监控还在,拍到了林荫推着小推车上车的画面。
小推车上盖着毯子,毯子下面鼓鼓的。
小黛知道那是什么。
是妈妈。
她看着屏幕里的林荫,她戴着帽子,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苏沫和姜茶也一样,帽子、口罩、墨镜,裹得严严实实。
她们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小黛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疼。
她没有松手。
公交车开出了城。
下一个路口的监控坏了,不是没拍到,是坏了。
修了三天,那三天的录像全没了。
小黛站在监控室里,看着黑掉的屏幕,沉默了很久。
安宁站在旁边。
“黛色小姐,我们继续查。”
小黛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出监控室。
阳光照在脸上,很刺眼。
她眯了一下眼睛。
妈妈,你看。
她们跑了。
带着你跑了。
我找不到你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妈妈的手。
很白,很瘦,骨节分明。
她握了握拳头,松开。
又握了握,又松开。
她抬起头。
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找不到了。
周一,小黛去上学了。
不是因为她想去,是因为她不能不去。
不去就会有人问“你怎么了”,问多了就会露馅,露馅了就会被发现,被发现了就会被赶走。
她不能被人发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本上。
她翻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不是她的照片,是妈妈的。
她打印的,小小的,贴在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
她摸了摸照片里妈妈的脸。
妈妈在笑。
不是妈妈那种淡淡的笑,是那种——被拍的时候不知道该笑什么、随便笑了一下的笑。
小黛看着那个笑容,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
她不能哭。
她把照片塞进衣服里,贴着皮肤。
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
妈妈,你在这里。
在我胸口。
在我心脏旁边。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课间,柳如烟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小黛抬起头。
“嗓子疼。”
“吃药了吗?”
“吃了。”
柳如烟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牛奶,放在小黛桌上。
“喝。”
小黛拿起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是温的。
柳如烟什么时候换的温牛奶?
她不知道。
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牛奶喝完,把空瓶放在桌上。
柳如烟收走了。
她看着柳如烟的背影,想,这个人对妈妈真好。
但她不能对这个人好。
因为她不是妈妈。
她怕对她们好了,她们就会发现她和妈妈不一样。
她怕被发现。
所以她不理任何人。
不主动说话,不主动笑,不主动看任何人。
她把自己缩在壳里。
像妈妈以前那样。
但妈妈以前是懒得理,她是怕。
不一样。
顾清霜坐在后面,看着小黛的后脑勺。
马尾垂在椅背上方,发绳是深蓝色的。
和以前一样的颜色。
但顾清霜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她只是看着那根马尾,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翻开课本。
她没有问。
她怕问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放学后,小黛没有去大教室。
她去了动漫街的工地。
不是去看进度,是去找人。
不是找林荫她们,是找妈妈。
她知道妈妈不在那里。
但她还是去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忙碌的工人,看着升起的脚手架,看着堆成山的建材。
风吹过来,很凉。
她闭上眼睛。
妈妈,你看到了吗?
你的动漫街,正在建。
你的楼,正在长。
你的梦,正在变成现实。
你看到了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睁开眼睛。
没有人回答。
晚上,小黛回到家。
温若晴在厨房里炒菜,林飒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雨棠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温水。
看到小黛进来,她笑了。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好。”
小黛放下书包,去洗手间洗了手,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
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一碗白米饭。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地嚼着。
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
她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
和以前一样的味道。
但她觉得,不香了。
不是菜不香,是心里不香。
她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温若晴看着她。
“你才吃了几口。”
“不饿。”
“你以前吃两碗。”
小黛站起来。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她走了。
温若晴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飒看着她。
“宝儿怎么了?”
温若晴想了想。
“不知道。”
林飒放下筷子。
“我去看看。”
温若晴摇了摇头。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
林飒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饭不香了。
菜也不香了。
她不知道怎么了。
她只知道,这个家,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小黛没有回卧室。
她去了书房。
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打开灵网终端。
她翻开手机相册,不是自拍,是妈妈的照片。
她存了很多。
从网上找的,从视频里截的,从直播里录的。
妈妈笑着的,妈妈发呆的,妈妈吃排骨的,妈妈趴在桌上睡觉的。
她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一张妈妈站在溪边的照片,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笑。
小黛看着这张照片,想起那天。
那天妈妈逃学了,带着柳如烟、顾清霜、霜刃,去山里,去溪边,去草地上。
她拍了很多照片,和温若晴合照,和柳如烟合照,和顾清霜合照,和霜刃合照。
她哭了。
哭完躺在草地上,说“我以后想当旅行家”。
小黛不知道妈妈为什么想当旅行家。
她只知道,妈妈现在正在被三个小丑女推着,走在一条不知名的路上。
不知道有没有溪,有没有草地,有没有阳光。
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拍照。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一滴,又一滴。
滴在屏幕上,滴在妈妈的脸上。
她用手指擦掉。
擦不掉。
她用手背擦。
还是擦不掉。
她放弃了。
她看着屏幕里妈妈的脸,泪水模糊了妈妈的五官。
她看不清妈妈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她在哭。
哭妈妈,哭自己,哭那些找不到的人,哭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她哭完了,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
那里还有一张照片。
妈妈的。
贴着她的皮肤。
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
妈妈,你在这里。
在我胸口。
在我心脏旁边。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她站起来,走出书房,走进客厅。
温若晴还在那里,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围巾。
看到小黛出来,她放下针线。
“黛黛,过来。”
小黛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温若晴看着她。
“你怎么了?”
小黛低下头。
“没怎么。”
温若晴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
“你哭了。”
小黛没有说话。
温若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小黛拉进怀里。
小黛靠在她怀里,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
和妈妈闻到的一样的味道。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不想哭。
她不想让温若晴看到她哭。
但她忍不住。
她哭了。
不是默默流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有人抱着你、你可以放心哭的哭。
温若晴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抱着小黛,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小黛哭完了,抬起头,看着温若晴。
“妈。”
温若晴看着她。
“嗯。”
“我没事。”
温若晴看着她。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小黛看着她。
“这次真没事。”
温若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
那就不问了。”
小黛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妈妈,你看。
你的妈妈在抱我。
她不知道我不是你。
她以为我是你。
她对我好,是因为她以为我是你。
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
她闭上眼睛。
温若晴的手还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在这片轻抚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