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推着小推车,走在一条没有名字的路上。
路很窄,两边是田,田里种着麦子,麦子还没熟,青色的,风吹过来,一浪一浪的。
小推车是买菜用的那种,铁架子,帆布兜,轮子不圆,推起来咯吱咯吱响。
慧优黛躺在里面,身上盖着毯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
她已经看了很多天的天了。
从青崖都看到郊区,从郊区看到田野,从田野看到山。
天还是那个天,但她已经不是那个她了。
她躺在小推车里,像一件被打包的行李。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眨眼。
林荫推着她,苏沫背着包,姜茶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一辆车,一条路。
没有目的地,只知道往前走。
她们坐了公交。
不是城里的那种,是乡镇的,破破的,座椅上套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座套。
司机是个中年女人,看了她们一眼,没有问。
林荫把慧优黛连人带车搬上车,放在过道里。
车上的人不多,有人看了慧优黛一眼,以为是个生病的女孩,没有多问。
这个世界没有大姨妈,但异能者的异能每个月会有几天波动。
越强的异能者,波动越大,情绪越不稳定。
低等级的异能者反而稳定。
林荫、苏沫、姜茶都是低等级,加上慧优黛在身边,她们的异能完全稳定了。
情绪不波动,大脑就清醒。
清醒就能思考,思考就能计划,计划就不会错。
她们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林荫抱着小推车的把手,苏沫靠着窗户,姜茶坐在中间。
没有人说话。
她们在算钱。
卖房子的钱够路费,够生活,够在天竺联邦待一段时间。
但不够回来。
她们没打算回来。
坐完公交坐马车。
不是旅游景点的马车,是农用的,拉着一车草。
赶车的老头说“你们去哪”,林荫说“往前”。
老头说“往前是哪”,林荫说“往前就是往前”。
老头没有追问,把草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
林荫把小推车搬上去,三个人挤在草堆里。
草很干,很扎人,但比走路好。
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又一步。
慧优黛躺在小推车里,闻着干草的味道,看着天上的云。
云走得比马快。
坐完马车坐绿皮车。
不是火车,是那种三轮的、带棚子的、跑乡镇客运的绿皮车。
司机是个年轻女人,嚼着口香糖,放着很大声的音乐。
林荫把慧优黛连人带车搬上去,放在过道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生病了?”
“嗯。”
“去医院?”
“嗯。”
“坐稳了。”
车开了,音乐更大了。
苏沫看着窗外,姜茶看着慧优黛。
慧优黛眨了眨眼。
姜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快了。”
慧优黛又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快了”是快到了,还是快结束了。
她只知道,她们在往前走。
往前走,就离小黛越来越远。
离小黛越来越远,就离妈妈们越来越远。
离妈妈们越来越远,就离那些她爱的人越来越远。
她闭上眼睛。
不想看了。
后来搭了一辆敞篷货车。
司机是个红脸膛的女人,车上拉着一车西瓜。
她说“你们去哪”,林荫说“往前”。
她说“往前是哪”,林荫说“往前就是往前”。
红脸膛女人笑了。
“行。
往前。”
她让林荫把小推车搬上去,三个人坐在西瓜中间。
西瓜很凉,很圆,很沉。
车开起来,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
红脸膛女人从驾驶室探出头。
“吃西瓜!自己拿!”
林荫拿了一个,敲开,红色的瓤,很甜。
她用勺子挖了一块,喂给慧优黛。
慧优黛张开嘴,吃了。
甜的,凉的,汁水很多。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她还能尝到味道。
这是她被困在这个身体里之后,唯一还能做的事。
尝味道。
走累了,就在路边休息。
林荫把小推车停在树荫下,苏沫去打水,姜茶去捡柴。
她们生火烧水,泡干粮,喂慧优黛喝水。
水是凉的,干粮是硬的,但慧优黛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饿不饿。
她只知道,她们喂她,她就吃。
吃了,她们就不担心了。
她不希望她们担心。
天黑了,她们在街边找了个角落,铺上毯子,挤在一起。
林荫抱着慧优黛,苏沫靠着林荫,姜茶靠着苏沫。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她们身上。
没有人说话。
有人在远处唱歌,听不清唱什么。
慧优黛闭上眼睛。
她想妈妈了。
想温若晴,想林飒,想周雨棠。
想凰九音,想冷月,想顾清霜。
想那些每天亲她额头、牵她的手、等她回家的人。
她们在等她。
她不知道她们在等。
她只知道,她在想她们。
她眨了眨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没有人看到。
半夜,她们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
林荫坐起来,看了看天。
天很黑,没有星星。
她推了推苏沫。
“该走了。”
苏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姜茶也坐起来。
三个人把小推车从角落里推出来,继续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她们走得不快,但不停。
走累了,就坐在路边歇一会儿。
歇够了,继续走。
她们的钱不多,要省着花。
不住店,不吃饭馆,不买水。
水从路边的水龙头接,饭从包里拿干粮。
有人看她们可怜,给她们几个硬币,给她们几个馒头。
林荫接过来说谢谢,等那人走远了,把钱放进口袋里,把馒头掰开,分给苏沫和姜茶。
三个人蹲在路边,啃着馒头。
慧优黛躺在小推车里,看着她们。
她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来。
她只能眨眼。
她眨了很多下。
没有人看懂。
她不知道她们有没有看到。
她只知道,她们没有回头。
小黛在学校,过得顺风顺水。
柳如烟的资金到账了,不是一笔小数目,是很大一笔。
小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嘴角翘了一下。
她没有看柳如烟,没有说“谢谢”,没有说“辛苦了”。
她只是盯着那个数字,像盯着猎物。
柳如烟坐在旁边,看着小黛的侧脸。
她等了一会儿,等小黛抬头看她,等小黛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字。
小黛没有抬头。
柳如烟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在心里说——没事的。
她只是太忙了。
她不是故意的。
我自愿的。
没事的。
她抬起头,翻开课本。
手指还在抖。
她按住了。
课间,霜刃接到一个电话。
不是私人的,是公事。
另一个世界的人,和这个世界的人,在动漫街的工地上发生了摩擦。
不是打架,是吵架。
吵得很凶。
霜刃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小黛面前。
“工地出事了。
我去处理。”
小黛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嗯。”
霜刃看着她。
“你不去?”
小黛抬起头。
“你去就行了。”
霜刃沉默了一瞬。
“好。”
她走了。
小黛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她在想,要不要给那三个小丑女发个消息,问问她们把妈妈照顾得怎么样了。
她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照顾好娃娃。”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妈妈那种淡淡的笑,是那种——觉得自己很聪明、很会掌控、很得意的笑。
她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
她们不知道娃娃的事。
她们只知道妈妈。
她们不知道小黛。
她们不知道小黛会发消息。
她们不知道小黛会用妈妈的手机发消息。
她不应该发这条消息。
她不应该暴露自己。
她应该继续扮演妈妈。
她应该继续让所有人以为她是妈妈。
她不应该让任何人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了。
她按住了删除键。
消息撤回了。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愣住了。
消息没有显示“已读”。
不是对方没看,是对方收不到。
她点开林荫的头像——昵称变成了一串默认数字,头像变成了灰色。
她点开苏沫的,一样。
点开姜茶的,一样。
不是拉黑,是注销。
三个人的账号,全部注销了。
小黛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们跑了。
带着妈妈跑了……
她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跑……
她只知道,她们跑了!
她需要找到她们!
她需要找到妈妈!
她忍着!
忍到下课,忍到放学……
放学铃响的那一刻,她冲出了教室。
安宁和安静跟在后面。
“车。”
安宁跑在前面,发动了车子。
小黛坐在后座,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节奏很快。
安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老小区楼下。
小黛冲上六楼,楼梯的灯还是坏的,她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她没有停。
她站在那扇门前,深呼吸,敲门。
没有人应。
她用力敲。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四十多岁,胖胖的,头发油腻,穿着一件起球的睡衣。
她看到小黛,愣了一下。
“你找谁?”
小黛看着她。
“住在这里的人呢?”
“搬走了。”
“搬去哪了?”
“不知道。
我把房子买了。”
“你是谁?”
“我是新房东。”
油腻女人伸出手,想摸小黛的脸。
“你就是那个慧优黛吧?
我在网上看过你。”
安宁拦住了她的手。
安静挡在小黛面前。
油腻女人缩回手,笑了。
“别紧张。
我就是想摸摸。”
小黛看着她。
“她们什么时候搬的?”
“前几天。”
“搬去哪了?”
“不知道。
她们没说。
我买的时候房子已经空了。
家具、衣服、电脑、电视,什么都没有。
就剩一个破娃娃。”
小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娃娃?”
“硅胶的。
跟真人一样。
躺在地上,眼睛睁着,怪吓人的。
我扔了。”
小黛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冲进房间。
空的。
什么都没有。
衣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地上没有娃娃。
她蹲下来,看着地板。
地板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
不凉。
她站起来,转过头,看着油腻女人。
“那个娃娃,你扔哪了?”
“垃圾桶。
楼下的垃圾桶。”
小黛冲下楼。
垃圾桶是空的。
垃圾车刚来过。
她站在垃圾桶旁边,喘着气。
安宁走过来。
“黛色小姐,我们报警。”
小黛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妈妈的手。
很白,很瘦,骨节分明。
她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怕找不到妈妈。
怕妈妈再也回不来。
怕自己永远被困在这个身体里。
怕永远做小黛。
怕永远做不了妈妈。
她上了车,坐在后座。
安宁发动车子,安静坐在副驾驶。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小黛看着窗外,没有哭。
她的眼睛很干,干得像裂开的土地。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眼泪。
她只知道,她不能哭。
她还要找妈妈。
她还要把那三个小丑女找出来。
她还要把妈妈找回来。
回到家,她没有进卧室。
她走进书房,关上门。
霜刃在工地还没回来,凰九音在卧室里等她,冷月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小黛进来,她合上书。
“你回来了。”
小黛没有看她。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灵网终端。
冷月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小黛没有说话。
冷月站起来,走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小黛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给金玉兰发了消息。
“干妈妈,帮我找三个人。”
她发了林荫、苏沫、姜茶的头像——不是照片,是她凭记忆画的。
画得很像。
金玉兰回复:
“好。”
她给柯青发了消息。
柯青回复:
“好。”
武昭、王慕青、白薇。
都回复“好”。
她给霜刃发了消息。
“工地的事处理完,帮我找人。”
霜刃回复:“谁?”
小黛发了三张画像。
霜刃回复:“好。”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星星。
她看着那片白色,想起妈妈。
想起妈妈躺在小推车里,被那三个小丑女推着,不知道去了哪里。
想起妈妈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眨眼。
想起妈妈饿了没人喂,渴了没人喂,冷了没人盖被子。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滴,是很多滴。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但又不敢让人听到的哭。
她哭完了,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她打开手机,给霜刃发了一条消息。
“只要找到那三个小丑女,就能找到妈妈。
不管了。
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霜刃回复:“好。”
小黛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很黑,没有星星。
她不知道妈妈在哪里。
她只知道,她要找到她。
不管多久,不管多远,不管要花多少钱。
她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不,没有阳光。
是月光。
很冷。
她在这片冷意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