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推着小推车,终于停下了。
不是走不动了,是到了。
天竺联邦的外围,一个叫“帕特纳”的小镇。
说是小镇,其实更像一个大一点的村子。
房子不高,墙是土黄色的,屋顶上长着草。
路不宽,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还有积水。
但人很多。
不是一般的多,是密密麻麻的多。
街上到处是女人。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白的、黑的、棕的。
穿着纱丽,露出腰和肚脐。
穿着短上衣,露出肩膀和手臂。
穿着长裙,开叉到大腿。
还有只穿着抹胸和裙子的,还有只穿着纱巾和短裤的。
慧优黛躺在小推车里,毯子没有盖严,留了一条缝。
她从那条缝里往外看。
眼睛睁得大大的,眨得飞快。
不是害怕,是——看不完。
根本看不完。
林荫把小推车停在路边,从包里拿出地图。
不是买的地图,是自己画的。
一路上,她们每到一处,就会标出路线、地名、路况、物价。
林荫负责画,苏沫负责记,姜茶负责算。
三个人配合默契,从没有出过错。
她们的大脑在慧优黛身边完全清醒,清醒到能记住每一个岔路口、每一趟车的发车时间、每一家旅馆的床位价格。
现在,她们需要换钱。
云华联邦的钱在天竺联邦不能用,必须换成当地的“卢比”。
林荫打听到,镇上最大最权威的银行叫“帕特纳银行”,在镇中心,走路二十分钟。
银行不大,但很气派。
白色的墙,圆顶,门口立着两根石柱。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手里拿着枪。
林荫深吸一口气,推着小推车走进去。
苏沫和姜茶跟在后面,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银行里面人不多,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纱丽,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她看到林荫推着小推车进来,目光在毯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换钱。”
林荫的声音有点抖。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云华联邦币,放在柜台上。
柜台后面的女人看了一眼,拿起来,数了数。
然后她按了几下计算器,抬起头。
“一比一千。
这里是一万云华币,换一千万卢比。
要换吗?”
林荫愣住了。
一万换一千万?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多少?”
“一千万卢比。”
林荫转过头,看着苏沫。
苏沫也愣住了。
看着姜茶。
姜茶也愣住了。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她们在云华联邦卖房子的钱,在这里变成了一千万。
一千万卢比。
她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换。”
林荫的声音还在抖。
柜台后面的女人把云华币收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卢比,又拿出一个小皮箱,把钱装进去,推到林荫面前。
“数一下。”
林荫的手在抖。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没错。
一千万。
她把皮箱锁好,放进包里。
包很重,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苏沫和姜茶站在她两边,像两堵墙。
三个人走出银行,阳光很刺眼。
她们眯着眼睛,东张西望,生怕有人跟在后面。
没有人跟在后面。
但她们还是怕。
她们走得很快,推着小推车,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林荫走在前面,苏沫走在中间,姜茶走在最后面。
慧优黛躺在小推车里,看着巷子上方的那条天。
天很蓝,云很白。
她眨了眨眼。
走出小巷,是一条大路。
路很宽,两边是商铺。
卖纱丽的,卖首饰的,卖香料的,卖水果的。
人很多,不是一般的多,是挤。
林荫推着小推车,走不快。
苏沫和姜茶跟在后面,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她们想拐弯,但拐不了。
人太多了,像潮水,只能顺着流。
慧优黛躺在小推车里,什么都看不到。
她只听到声音。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叫骂。
声音很大,很乱,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然后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喊叫,是碰撞。
嘭。
嘭。
嘭。
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小推车晃了一下。
林荫停下来。
慧优黛从毯子的缝隙里看到,前面有两帮人,正在打架。
不是普通的打架,是灵能者对轰。
天上飞着几个女人,身上冒着光,红的、蓝的、紫的。
地上站着几个女人,手里拿着武器,刀、剑、鞭子。
还有几个男人,被围在中间,衣衫褴褛,蹲在地上,抱着头。
慧优黛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本书。
原著里,女多男少的世界,男人会被抢,会被关,会被打断腿。
她以为那些事不会再发生了。
因为她的亲和力让世界和平了。
但这里不是云华联邦。
这里是天竺联邦。
她的亲和力,传不到这里。
不——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亲和力,正在传。
林荫的脸白了。
她推着小推车,想往回走。
但后面也被人堵住了。
她想往旁边走,旁边是墙。
她被堵在角落里。
苏沫和姜茶也挤过来。
三个人,一辆小推车,缩在墙角。
慧优黛躺在小推车里,从毯子的缝隙里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女人。
她们很美。
不是普通的美,是那种——你明知道她们在打架、在抢男人、在做很可怕的事,但还是忍不住觉得她们很美。
纱丽在空中飘,头发在风中舞,皮肤在阳光下发光。
她们像女神。
在优雅地撕逼。
打了好久。
慧优黛不知道多久。
她只看到天上飞的越来越少了,地上站的越来越少了。
不是打完了,是打不动了。
那些女人的动作慢下来了,不是累了,是——有什么东西在让她们平静。
像是风吹过滚烫的沙子,一层一层地吹,一层一层地凉。
慧优黛不知道,那是她的亲和力。
从毯子的缝隙里,从她睁着的眼睛里,从她安静的心跳里,一点一点地溢出来,漫过墙角,漫过小巷,漫过大路。
它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但它在那里。
像月光,像潮水,像妈妈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抚过每一个人的皮肤。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天上飞的那个穿紫纱丽的女人。
她悬在半空中,手里举着一把光剑,剑尖指着对面的女人。
她的手在抖,不是累,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
她看着对面的女人,对面的女人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紫纱丽的女人放下了光剑。
对面的女人也放下了手里的鞭子。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
天上的落下来,地上的站起来。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彼此,看着那些蹲在地上、抱着头的男人。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纱丽飘起来,头发飘起来。
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嘴里。
咸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像一扇门,门后面是很亮很亮的光。
她不适应,但她不想关。
那些蹲在地上的男人抬起头,看着这些女人。
他们以为她们会继续打,会继续抢,会把他们扯来扯去。
但她们没有。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哭着,笑着,抱着彼此。
有人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那些衣衫褴褛的男人身上。
有人从包里拿出水,递给他们。
有人蹲下来,帮他们系好鞋带。
那些男人愣住了。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些女人不打了。
不打了,就好了。
不用抢了,就好了。
有人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
不是难过,是——太久没有人对他们这么好了。
好到不真实。
林荫缩在墙角,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还在抖,但不是怕。
是——她也想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很安静。
很香。
很温暖。
她低下头,看着小推车里的慧优黛。
慧优黛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些女人。
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林荫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那些女人不想打了,是有人让她们不想打了。
不是那些男人被抢到了,是有人让她们觉得——不需要抢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慧优黛的手指。
慧优黛没有眨眼。
她还在看。
等人散了,林荫才敢动。
她推着小推车,从小巷里出来。
苏沫和姜茶跟在后面,三个人都不说话。
她们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
林荫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沫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姜茶蹲在地上,抱着头。
慧优黛躺在小推车里,看着天。
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
她眨了眨眼。
她们没有注意到,有几双眼睛在盯着她们。
不是一双眼,是很多双。
从她们换钱的时候就开始盯了。
从银行跟到小巷,从小巷跟到大路,从大路跟到墙角。
她们缩在角落里的时候,那些眼睛还在。
她们看着林荫推着小推车,看着苏沫抱着包,看着姜茶蹲在地上。
她们看着毯子下面那双露出来的眼睛。
她们没有动手。
只是看着。
林荫找了一间出租屋。
不是酒店,是民房。
在一条很深的巷子里,安静,偏僻,不容易被发现。
房东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
她看了看林荫,看了看苏沫,看了看姜茶,又看了看小推车里的慧优黛。
她没有问。
她只是说“一个月一千卢比,水电另算”。
林荫给了她一千,又给了五百押金。
老妇人接过钱,给了钥匙,走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地上铺着地毯,很旧,但干净。
林荫把小推车推到床边,把慧优黛抱出来,放在床上。
慧优黛躺在被子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裂缝。
她眨了眨眼。林荫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我们到了。”
慧优黛眨了眨眼。
“这里是天竺联邦。”
慧优黛眨了眨眼。
“我们有钱了。”
慧优黛又眨了眨眼。
林荫看着她。
“你饿不饿?”
慧优黛眨了一下。
不饿。
她不是不饿,是不知道饿。
她在这个娃娃身体里,没有饥饿感。
但她还是想吃东西。
想吃味道。
林荫看懂了。
“我们去吃饭。”
苏沫和姜茶也走过来。
三个人,把慧优黛抱起来,放在小推车里,推着出了门。
餐厅在镇中心,不大,但干净。
墙上挂着香料,桌上铺着花布。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女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看着林荫推着小推车进来,目光在慧优黛身上停了一下。
“宝宝生病了?”
“嗯。”
“可怜。”
老板娘端来四份饭,不是点的,是她自己做的。
米饭、咖喱、烤饼、酸奶。
林荫看着那些食物,咽了一下口水。
“多少钱?”
老板娘摆了摆手。
“不要钱。
宝宝生病了,要多吃点。”
林荫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低下头,用勺子挖了一口饭,喂给慧优黛。
慧优黛张开嘴,吃了。
米饭软软的,咖喱香香的,酸奶酸酸的。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
林荫又喂了一口。
苏沫和姜茶也吃起来。
她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不是品味,是舍不得。
舍不得吃这么快。
舍不得离开这个有人情味的地方。
她们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门开了。
一个穿红袍的女人走进来。
不是纱丽,是袍子。
红色的,长到脚踝,袖子很宽,领口绣着金线。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垂到腰际。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像牛奶,像瓷器,像月光。
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很大,很亮。
她走进来的时候,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害怕,是被她吸引。
她太美了。
美到让人忘了呼吸。
老板娘看到她,笑了。
“大人,您来了。”
红袍女人点了点头。
她走到林荫桌前,停下来。
林荫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心跳很快。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但她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
“你们是外地来的?”
红袍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
“嗯。”
“从哪里来?”
“云华联邦。”
红袍女人点了点头。
“很远。”
她低下头,看着小推车里的慧优黛。
慧优黛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红袍女人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是你们的宝宝?”
林荫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多大了?”
“一岁。”
红袍女人弯下腰,伸出手,想摸慧优黛的脸。
林荫拦住了她。
“她怕生。”
红袍女人没有生气。
她收回手,直起身。
“我是下午那帮人的老大。”
林荫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想起那些天上飞的女人,那些地上站的女人,那些衣衫褴褛的男人。
她想起那些炫彩的特效,那些优雅的撕逼。
她想起这个女人从天上落下来,抬起手,所有人都停了。
她是S级。
不是A级,是S级。
天竺联邦的S级灵能者。
林荫的手指在发抖。
红袍女人看着她,笑了。
“别怕。
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小推车里的慧优黛。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的宝宝。
可以吗?”
林荫看着她,想说不。
但她的嘴巴张不开。
她怕。
怕拒绝了她,她会生气。
怕她生气了,她们会死在这里。
她点了点头。
红袍女人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掀开毯子。
慧优黛的脸露出来了。
红袍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真好看。”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慧优黛的脸颊。慧优黛眨了眨眼。
红袍女人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她看着慧优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这双眼睛,她见过。
在梦里。
在很久以前的梦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一个小女孩。
她只知道,那个小女孩,和这个宝宝,很像。
不是脸像,是眼睛像。
很深,很亮,像星星。
“她叫什么?”
林荫想了想。
“黛。”
红袍女人念了一遍。
“黛。
好听。”
她收回手,直起身。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
她顿了顿,看了慧优黛一眼。
“尤其是她。”
她走了。
红袍在风中飘了一下,消失在门外。
林荫拿起名片,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迦梨。”
下面是一行小字——
“S级灵能者。
帕特纳。”
林荫把名片放进口袋里。
她的手还在抖。
苏沫和姜茶的脸还是白的。
慧优黛躺在小推车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裂缝。
她眨了眨眼。
妈妈,你看到了吗?
那个女人,好美。
她碰了我的脸。
她的手指好暖。
她笑了。
她笑起来更好看。
她眨了眨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