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黑发少女走进了教学楼。
因为她一贯早到半个小时彰显不同的原因,此刻走廊里空空荡荡,也没有人被她这副模样吓到。
往日冷淡的红眸里,此刻却带着点点被发烧蒸出的泪花,眼下也浮着淡淡的青黑,无声地诉说着昨晚的睡眠质量有多糟糕。
鸢走到室内鞋柜前,停下了脚步。
她盯着面前那一排排写满学号和名字的金属小门,沉默了很久。
不是在想什么深刻的问题。
只是现在没有力气弯腰了。
撑着这具身体从公寓走到学校,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现在她连抬手的动作都像是在水里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好想直接上楼。
好想就这样穿着室外鞋走进教室。
好想当个普通人…普通地偷懒一次…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喝止。
……不行。
如果因为懒惰而变得和普通人一样,那她又怎么成为有超高知名度的反派呢?
自律。
哪怕是在生病,哪怕是在发烧,她也必须自律。
鸢捂着发烫发痛的额头,缓缓蹲下身,找到自己的鞋柜,拉开门。
里面躺着一双白底室内鞋。
鸢面无表情地把它拿了出来套上脚,接着把自己的室外鞋塞进鞋柜关上门,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楼梯。
现在的鸢只想活着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排列整齐的课桌上,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是个适合睡觉的好天气。
鸢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最后一排的角落,拉开凳子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趴了下去。
脸颊贴上冰凉的桌面,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她几乎叫出声音。
好凉。
好舒服。
鸢闭上眼睛,把滚烫的额头也贴了上去,呼吸渐渐变得安稳。
上学路上背着书包的岚正和千代不停地吐槽着昨晚那个代号为“雁”的反派魔法少女。
“你说她是不是专门报复社会来的?”
岚想起昨晚那个人面无表情自残的一幕,苍白的脸颊微微鼓起。
“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啊,她要这么报复我们?”
千代刚想说“也许她有什么苦衷”,但看着青梅气鼓鼓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雁那家伙虽然…啊…反正,她不是把那个被困的小女孩救出来了吗?”
千代小心翼翼地安慰着岚,试着告诉她那家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坏蛋。
“那种事我们也能做啊!”
岚的声音却因为她的安慰而拔高了不少。
“而且昨天晚上我们还得熬夜修补被她一刀劈成两半的金库大门,还是我用水魔法一点一点把金属粘回去的…弄到了足足十点欸!真讨厌!”
千代无奈轻轻拍了拍岚的肩膀,毕竟昨天确实都是岚在出力…而且岚其实也很关心那个人的,不是吗?
两人说着说着并肩走进了教学楼,谈论的话题也从魔法少女之间的‘小趣闻’变成了日常琐事,走廊里也有了三三两两并肩而行的学生,她们穿过人群来到室内鞋柜前。
岚利索地打开自己的鞋柜,取出白色帆布鞋换上,嘴里还在嘟囔着昨天晚上因为晚回家被妈妈克扣零花钱的事情…
千代一边安慰她一边打开了自己的鞋柜,取出一双鞋,换上。
“嗯…?今天的鞋子怎么摸起来硬硬的?”
仔细一看,脚上穿的根本不是学校统一发放的纯白室内鞋,而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
岚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一样地推着青梅一步两步向着教室靠近,让千代根本没有时间处理脚下的问题。
“走吧走吧,要迟到了~”
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也许是哪位同学穿错了…等一下换一下鞋子就…
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少女一粉一蓝的发梢上,也落在千代身后那一溜浅浅的脚印上。
完全没发现这一点的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教室,然后千代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
同学们今天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说笑,而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时不时往教室后排瞟一眼。
岚来了兴趣眯起眼睛试图找到教室里的不寻常,但她们的凡人朋友们却立刻迎了上来,挡住了岚的视线。
“千代!你终于来了!”
“有人占了你的座位。”
“就是那个…那个黑头发的女生,以前从来没见过,一进来就趴在你桌上睡觉,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朋友啦,所以我们就没有叫她…”
朋友们指着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表情既困惑又有点‘为什么千代认识我们却不认识’的不满。
完全摸不清头脑的两人顺着她们的手指看过去。
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桌面上,像一匹被随意摊开的绸缎,脸被埋在交叠的手臂里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几缕碎发。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千代走近了两步,微微探身,试图看清那个趴着的人。
在这所学校里大部分女孩子都拥有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而天然黑长直的…似乎只有一个。
而且那种明明看不清脸,但却像一件精致易碎瓷器的气质…
千代的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不是吧。
这不是隔壁班那个让她喊自己主人的坏蛋吗?
现在这个恶劣的家伙竟然还趴在她的座位上,占着她的课桌…
这是什么新型的恶作剧吗?!
千代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不过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忽然传来岚的声音。
“千代,你脚下——”
千代听话地低头,才看见自己身后多了一溜浅浅的脚印,从教室门口一路延伸到她的脚下,清晰得像是故意留下的犯罪证据。
已经有几个同学顺着脚印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千代脚上那双明显不是统一款式的室内鞋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咦,千代同学的鞋…”
“那不是学校的室内鞋吧?”
岚赶紧一步跨到千代身后,用身体挡住那些好奇的视线,同时低头快速扫了一眼千代脚上的鞋…黑色运动鞋,还系着蝴蝶结…?
千代怎么换错鞋了?
岚急忙抬起头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和同学们打起哈哈,成功把他们糊弄了过去,聚集在千代周围的目光渐渐散开。
于是压力成功被给到了我们的小天使,桃宫千代同学身上。
感受着和不知道哪个迷糊同学被迫换了鞋子被围观的羞耻感,以及隔壁班那个恶劣的家伙莫名其妙找上门的屈辱感…
桃宫千代忍无可忍地干笑两声。
接着就走到那个霸占自己座位的黑发少女旁边,伸手用力推了推她的肩膀。
“喂,你——”
只是指尖触到的温度让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怎么会是烫的…?
透过薄薄的衬衫衣料,那股热度像是直接烙在了千代的手心上。她低头细看,才发现鸢的额头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梦里忍耐什么。
情况从一个隔壁班的恶劣家伙霸占自己的位置,变成了一个正在发烧的病人坐在了她的位置上向她求助。
千代咬住嘴唇,这种子供向魔法少女是忍不下心不帮助鸢的。
就算她再怎么恶劣,再怎么让她叫“主人”,再怎么占着她的座位。
可一旦这个人现在发着高烧,像个被扔在雨夜里的小动物一样缩在那里的一幕总能让魔法少女们束手无策。
“岚。”
千代转过头看向自己正拿着拖把准备拖干净地面的青梅。
“快来帮忙。”
蓝发少女愣了一下,刚想说现在脱不开身,但千代那双粉色眸子里罕见的认真让她成功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在几个朋友见势不妙主动替岚处理起一路延伸的脚印,让两人能毫无顾忌地一左一右,把鸢从座位上扶起来。
黑发少女的身体轻得不正常,软绵绵地靠在千代肩上,滚烫的额头抵住千代的颈窝。
“好烫…”
岚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的埋怨悄悄消散了几分。
千代没说话,只是把鸢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稳稳地撑住她,然后再一步一步朝教室门口走去。
走廊里已经响起了预备铃。
千代和岚扶着鸢,穿过三三两两往教室跑的学生,朝走廊尽头的保健室走去。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千代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脸。
苍白,精致,和昨天那张肆意欺负她的冷淡五官一模一样。
“…等你好了一定要给我解释清楚。”
千代小声说着,回答她的,只有鸢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保健老师正好不在。
桌上留了张便条:“外出开会,下午回来。有急事请找隔壁教务室。”
千代和岚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这下就不用解释为什么她们两个会旷课来送同学了,而且似乎还可以在这里一直旷课到下午…
上过学的都知道这有多爽。
她们把鸢安置在靠窗的病床上,黑发少女的身体一沾到床铺就自动蜷缩起来,岚扯过被子,动作不算温柔地盖在她身上,但掖被角的时候却意外地仔细。
“好了。”
岚拍了拍手。
“现在——”
她的目光落在了千代脚上那双黑色运动鞋上。
“这双鞋…怎么办?”
岚指了指千代脚下。
“大概是…是有人穿错了吧。”
最好是这样的情况…
“等放学后放到失物招领处,应该会有人来认领的。”
岚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毕竟室内鞋长得都一样,开错柜子然后拿错鞋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她的目光扫过保健室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鸢穿着室内鞋的脚上。
“欸!”
反正她现在也用不到鞋子,不是吗?而且还发着高烧,短时间内也肯定不会醒过来。
“千代!”
她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想到好主意了”的兴奋,接着就在自己友人的注视下弯腰,一只手握住鸢的脚踝另一只手去解鞋带。
黑发少女的脚踝细得惊人,岚的拇指和食指几乎能圈过来。而且凉凉的,摸起来竟然感觉…很舒服?
岚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就把两只鞋都脱了下来,随手递给了千代。
“这…这不太好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看在你昨天那样欺负我,今天我还把你一路送到保健室的份上…
千代把脚伸进去。
不大不小刚刚好。
鞋底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穿在千代脚上,却反而像是被量身定做的一样,每一寸都服服帖帖的。
千代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完全合脚。
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的鞋。
千代看向床上的少女。
是这家伙,这个趴在她座位上,发着高烧,让她叫“主人”的恶劣家伙——故意穿走了她的鞋!害她刚刚出了那么多丑!
千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是这么恶劣的行为,明明应该生气,但看着床上那张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脸…再想到对方在朋友们口中一个朋友都没有的孤零零的样子…
千代轻轻叹了口气。
“等她醒了再问她吧。”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鸢露在外面的手臂也塞进被子里,动作很轻很轻。
岚的目光在千代和鸢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磕到了。
她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撒了一把糖,然后调皮地吐吐舌尖,毕竟这位可是自家青梅暗恋的女孩子…
为了引起千代的注意不惜撑着发烧的身体去换千代的鞋子,然后跑到她的座位上等着吗?
真的好甜…
甜在哪?我请问了?
千代忍不住踢了一下岚的脚踝。
“这家伙昨天可是恶劣得要死,莫名其妙地让我叫她…叫…”
她本想澄清事实让岚别瞎想,但那个词因为羞耻而卡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主——”
刚挤出半个音节,一只冰凉的手忽然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千代浑身一僵。
低头看去才发现鸢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却轻轻颤了颤,像是在梦里挣扎着浮出水面一样。
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岚脱掉鸢鞋子的那一幕。
是不是鸢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在脱她的衣服,所以才本能地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东西?
千代的心软了一下。
然后鸢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语气却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痒的,理所当然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