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看起来心情很好。
至少一直在读表情的铃是这样觉得的。
她甚至看到鸢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一丝暖意。
似乎是在为自己救了一个孩子,并且还成功全身而退而感到开心。
铃又仔细看了看鸢的侧脸,虽然那双红眸还有些涣散,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空洞,偶尔眨一下眼睫,苍白的脸颊上甚至浮起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比刚才那副样子已经强了太多。
多亏了我!
铃不再担心,安安静静地被鸢牵着走回家。
黑发少女的手还是很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拿出来的瓷器,铃的手指被鸢一根根扣住,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铃悄悄低头看了一眼,鸢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处泛着淡淡的粉色。
……牵得还挺紧的。
钥匙插入门锁转动后打开,铃认命地系上围裙,去给这个有些不讲道理的家伙准备晚餐。
至于为什么是认命…那就要问问空空如也几乎什么东西也没有的冰箱先生了。
与此同时,鸢并没有如她所说地去休息,而是一直贴着卧室门,等待油烟机响起的一瞬间,然后紧紧关上了卧室门。
金属门锁咔嗒一声扣合,像是把世界切成两半。
然后她才解除变身。
黑红色魔装从身体表面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没有一点伤痕的肌肤。与此同时,一直在变身状态下被魔装抑制住的痛觉神经,才这一刻全部活跃起来。
她把自己藏进被子里,眼泪无法抑制地流出,无声地滑落,顺着鼻梁流到另一只眼睛里,又顺着眼角浸入枕巾。
她不敢发出声音,因为铃就在厨房,油烟机的声音可能盖不住尖叫与抽泣。
但她还是太高估了自己对疼痛的耐受能力。
很快,她就忍不住了。
那种痛不是线性的,而是一波一波的,像海浪一样越来越强。
前一秒她还以为自己能撑过去,下一秒更猛烈的痛苦就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逼得鸢蜷缩起身体强行忍耐。
但数值是这么填的,她忍不住地想要尖叫。
于是她又赶紧变身。
黑红色的魔装重新覆盖身体,疼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但…
她不能一直变身,如果明天不想维持着变身形态去学校上学,主动给魔法少女们暴露身份的话,现在她就必须得处理掉战斗遗留下来的
后遗症。
解除变身。
疼痛再次炸开。
然后再变身,再解除。
如此反复。
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变身都是一次短暂的喘息,每一次解除变身又都是一次新的酷刑。
就像在拆解一颗埋在身体里的炸弹,一点一滴地把积压下来的痛感全部释放出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
痛感会从洪流变成溪流,然后从溪流变成水滴,最后从水滴变成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
但上述的化学反应需要时间。
鸢瘫在床上,大口喘息着空气,红眸半睁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还需要…很长时间。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敲响了。
“鸢。”
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穷尽了厨艺却没有得到尊重的不满。
鸢没有动。
于是铃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碗。
碗里的东西依然是黑糊糊的,看不出食材,甚至看不出是固体还是液体。
猫耳少女抬眼看向床上的鸢。
鸢还是没有解除变身。
黑红色魔装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她半靠在床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眉头微蹙,嘴角下撇。
红眸冷冷地瞥了铃一眼,像是在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铃端着碗,站在门口,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做的饭受到了侮辱。
……什么叫“你现在才来”?
明明是你自己关了门在里面不知道干什么!
而且我做了整整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你知道这碗东西我熬了多久吗!
铃深吸一口气,把碗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吃。”
只有一个字。
鸢看了看碗里那团黑糊糊的东西,又看了看铃气鼓鼓的脸,沉默了两秒。
她怕吃下去等会全得疼的吐出来。
胃里的空虚感和喉咙里的抗拒感正在激烈交战,而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消化任何“不确定能否消化”的东西。
“……我不饿。”
鸢把碗往铃的方向推了推。
铃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跟我客气牛魔呢?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怒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你不饿?那刚才叫我做饭的时候是在耍我吗?”
铃的声音很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秒。
鸢点头。
铃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床边,夹起一筷子黑糊糊的东西,送到鸢的嘴边。
“张嘴。”
鸢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铃的表情告诉她,继续拒绝的后果,可能比被两个魔法少女围攻还要严重。
而且更重要的是,鸢发现自己身上现在全是冷汗。
魔装底下,被汗水浸透的内衣正贴着她的皮肤,凉飕飕的让人很不舒服,而且如果她抬手去接碗或者拿勺子,铃很可能会注意到她手指在发抖。
她可不能让铃发现,她已经疼得有点死了。
于是鸢第一次听话地张开了嘴,让铃把那一筷子不明物体塞了进去。
虽然卖相依然像某种不可名状的垃圾,但入口之后,咸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虽然吃不出来是什么,但还算得上好吃。
鸢嚼了两下,将嘴里的东西都咽了下去,胃里配合地传来一阵暖意。
就这样,一筷接一筷,鸢全程面无表情,配合得像一个人偶。
只有在铃的筷子送到嘴边时才微微低头,咀嚼的时候红眸盯着被子上的花纹,咽下去之后又恢复成那副冷淡模样。
铃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多管闲事。”
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鸢的脑袋。
手指穿过鸢的黑发,触感冰凉而柔软,像在摸一只终于肯让人靠近的流浪狗。
“把碗里的都吃下去。”
铃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点哄小孩的味道,毕竟气消了之后还亲手喂饭会让她也很羞耻。
铃站起身,走出了卧室后轻轻带上了门。
鸢端着碗等待铃的脚步声走远,消失在厨房的方向后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黑糊糊,红眸里的平静终于碎裂了。
确实很好吃,但是…现在吃了等一下该怎么办呢?
但为了能让自己能有个‘等一下’的机会。
鸢深吸一口气端起碗,仰头咕咚咕咚地把剩下的东西一口气灌了下去。
然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
解除变身。
疼痛归来的瞬间,鸢努力捂住了嘴。
但还是有一声闷哼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虽然不大,但正在刷锅的少女的猫耳朵竖了起来。
铃关掉水龙头,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头顶微微颤动的耳朵上。
然后放下锅铲,擦干手走向卧室。
鸢的门没有关严,铃轻轻推开一条缝,扒在门上往里看了一眼。
鸢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倒着的书。
她穿着整整齐齐的黑红色魔装,翘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翻着那本倒扣的漫画,翻了一页,然后又翻了一页。
铃眨了眨眼。
鸢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红眸缓缓转向门口,与铃的目光撞个正着。
“……怎么了?”
鸢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铃张了张嘴,但看着鸢那一本正经翻倒书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
铃关上门。
三秒后,门缝里又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铃再次推开门。
鸢这次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门,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
动作优雅而精准,仿佛她一直都在健康地休息着。
铃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
“没有。”
听到动静的鸢放下水杯转过身,红眸无辜地眨了眨。
铃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重新关上门。
但这次她没有走远,而是就靠着房门竖起耳朵。
十秒后。
门内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一头栽倒在床上。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身体在被子里蜷缩的声音。
然后是第三次闷哼,这次比前两次都大,明显没来得及捂住。
铃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鸢背对房门跪坐在床上,似乎正在更换内衣,洁白如玉的背部肌肤上残留着点点汗珠,显得整片肌肤都晶莹剔透。
“有事?”
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没事。”
铃关上门。
这一次,她在门外等了三分钟。
没有声音了。
她又等了两分钟。
还是没有。
铃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继续刷锅。
鸢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久,总算是把所有积攒下来的疼痛全都释放了出去。
筋疲力尽且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的黑发少女扶着墙,勉强冲了个热水澡,然后连头发都没擦就一头栽倒在床上,接着把铃推开让她睡沙发后直接睡着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疼,发烧,生病,理所当然地全来了。
看着连下床都有些困难的搭档,睡了一晚上沙发却显得神清气爽的铃戳了戳她的额头。
指尖触到的滚烫温度,让铃皱起眉问她今天需不需要请假。
但鸢拒绝了,她想知道自己挨了这么多罪到底是不是值得的,有没有值得自己受罪的奖励。
换句话说就是想去学校听听同学们有没有人议论反派魔法少女雁。
“如果我请假了,”
她有气无力地说着。
“那不就等于承认…我就是昨天那个受伤的反派吗?”
铃一想,好像确实也有点道理,可那该怎么办呢?
拗不过鸢的她只好放人去上学,只是临走前叮嘱了一句。
“在学校不舒服就睡觉吧,反正你也不听课。”
鸢的背影顿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生气了还是默认了。
“你很闲吗?”
这家伙怎么又开启防御姿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