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失重感还没有完全消散,鸢整个人就直直地朝地面倒下,静本能地伸出手臂,接住了那个单薄的身体,让她能依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好轻。
这是静的唯一的念头。
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低得不像活人。被洗涤过的身体在夜风中触感冰凉而柔软。
“鸢!鸢!”
铃此时也顾不上保密,一把拨开静的肩膀,焦急地晃着鸢的身体,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双红眸半睁着,瞳孔已然涣散,像是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有在看。
这是严重失血的症状。
而且鸢的魔装开始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燃烧最后一滴血换来的魔力,此刻也即将迈向枯竭。
静没有开口,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鸢靠得更稳一些。
她垂下目光,看向那些被岚的魔法清洗过…或者说被掩盖过的伤口。
水蓝色的魔力已经消散,血迹也被冲刷干净,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刀口还在,借着路灯昏黄的光,静与铃才都看清了那些伤的真实模样。
从手腕到手肘,从小臂到肩膀,横的竖的斜的,像是有人在一张白纸上反复划拉,直到纸张变得千疮百孔。
静的手指微微收紧,把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鸢不久前说过的…“我来负责战斗。”
如果她当时知道鸢会被那两个魔法少女打成这样,那么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她转移到银行门口。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是造成这一幕的帮凶。
铃蹲下身,伸手捧住鸢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柔软冰凉的脸颊。
“鸢,能听到我说话吗?”
那双红眸没有高光,空洞无神,缓慢地转了转,最终落在铃的脸上,随后便再无回应。
铃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搞破坏的使魔,她见过很多魔法少女战斗后的样子,但从来没有哪个反派——不,从来没有哪个魔法少女,会伤成这样。
“照相机,把她放平。”
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但静没有理会。
她缓缓坐到地上,将鸢整个人揽进怀里,让黑发少女的头靠在自己胸口,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鸢冰凉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随后静抬起头,那双棕色的眸子平静地回望着她,没有多余的解释。
“……哼,随你便。”
金色的光芒再度从铃掌心亮起,花了一天时间才恢复的魔力,此刻全部用来为鸢治疗伤口,和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只是昨天鸢的整个肩膀都被刺穿,今天是…
铃一时间也分不清究竟是昨天伤得更重,还是今天更重,但她不希望明天还要再做一次这种事。
夜风穿过小巷,吹起鸢额前散落的碎发。静低下头,看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眼角那道还未干透的泪痕…鸢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过。
静的拇指轻轻抚过鸢凉软光滑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不安的同伴,又像是在确认她的体温有没有随着治疗而回到正常。
魔法的力量抚平了所有伤口,让那片皮肤干净得如同一片易碎的白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少女依然低下的体温,才证明刚刚的一切并非幻觉。这就是黑魔法的弊端——得不到‘友情’力量的加持,否则鸢已经能活蹦乱跳了。
鸢的眼睫颤了颤,涣散的红眸缓缓聚拢,艰难地聚焦在静的脸上。
“……。”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静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鸢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静的肩窝里,鼻尖抵着她颈侧的皮肤,微微发着抖,就像是一个正在索求关爱的孩子。
她的大脑在铃的帮助下已经恢复了思考能力,虽然依旧有些迟钝,但已经开始触碰她人的善意。
在静看来,这是很好的征兆。
但鸢不这么想。
今天的演出已进入尾声,在战斗中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又借着“劫持人质”光明正大撤离现场,接着在记者与群众面前留下代号后消失…
每一步都精准地构建并完善了自己的人设。
所以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夜风吹起鸢的长发,铃已经将一张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几人身边的毯子批到了鸢肩上,让温暖柔软的触感里里外外包裹着一点点清醒过来的黑发少女。
最后一步,正是要如何面对同伴们的好意。
她遇到了困难,从身后静的皮肤上传来的…几乎要烫伤她的温暖,让她不知所措。
她试着挣扎一下表示抗拒,但静完全没有动,她就那样紧紧抱着鸢,让这个浑身是伤,流干了血的反派,不得不‘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
这样的温暖让鸢想要抗拒,并且在她意识到普通人都会贪恋这份温暖后必须抗拒。
因为她就是个普通人,所以每次都能知道大众的想法然后再刻意背道而驰。
但鸢此时没有半点反抗的力量,只能僵在那里,像一个溺水的人被强行拖上岸做人工呼吸一样,抗拒不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站在聚光灯下,被无数双眼睛注视,被议论,被害怕或者被崇拜。她应该踉踉跄跄扶着墙一路回家,而不是被安安静静地抱在怀里,像一件需要被保护的东西。
太普通了。
这种温暖太普通了。
她不要这种。
她可是堂堂反派,怎能被这样对待!
黑发少女微微抬起头,嘴唇贴上静的颈侧。干燥冰凉的唇瓣触上温热的皮肤,让静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但出于对同伴的愧疚,她依然没有躲开。
于是鸢咬了下去。
她衔住静颈侧那一小片皮肤,像是在那张干净的白纸上盖下自己的印章。
静猛地睁大双眼。
一股酥麻的刺痛从颈侧炸开,顺着脊柱一路窜到指尖,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抬起,却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按住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贫瘠的社交行为中不包含如何对这种行为做出反应的教程。
感觉已经差不多的鸢终于松开口,静的脖颈处也多出了一块暗红色的痕迹,照相机小姐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上那块吻痕,触感温热而微微肿胀。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患有社交恐惧症的少女最后只是垂下了眼帘,把鸢往怀里又拢了拢。
铃刚把鸢身上的最后一道伤口治愈,正低着头轻轻揉搓鸢冰凉的手臂,试图让那些僵硬的肌肉恢复一点温度,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脸。
“好了,血已经止住了,魔力也在慢慢恢复…等回去我再给你做点好吃的…”
她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静泛红的脸颊。
铃的动作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
静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偏向一边,用鸢的长发遮住自己的表情。
感到奇怪的铃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半昏迷的鸢…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让人脸红的存在。
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们刚才,”
黑猫小姐斟酌着开口
“发生了什么?”
静摇了摇头,把鸢抱紧。
铃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揉搓鸢冰凉的手指,只是揉搓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早就变成毛绒毯子,所以理所当然被盖在鸢身上的瞬,小心翼翼地搂紧了她,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传了过去。
“没发现吧?没发现吧?”
她在心里偷偷念叨,像念咒语一样翻来覆去地确认。
铃没有发现,静也没起疑,甚至连鸢本人都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她怀里,连挣扎都没有。
所以,是我赢了!
于是她又往鸢身上贴了贴,把自己裹成一个更紧实温暖的茧。
至于刚才静脖子上那块红印子嘛…
她当然也看到了。
不过瞬只是眨了眨毯子不应该存在的眼睛,在心里迅速得出了结论。
这家伙大概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就像结衣小时候做噩梦,会一边哭一边轻轻咬她的手指头一样。
“哼,多大个人了也和小孩子一样。”
瞬的手臂——不,毯子的边角,把鸢又搂紧了几分。
还有啊…
原来你叫鸢吗?
瞬盯着面前那张苍白精致的小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现在阖上眼睫的鸢,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的刺猬,让瞬能近距离欣赏着平时注意不到的五官轮廓。
这家伙像现在这样…反而比平时好看多了。
瞬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盯着自己变成毯子的边角,假装什么都没有想。
但再假装也骗不了自己。
“…什么嘛。”
她小声说着,声音闷在鸢怀里,像是在跟自己生气。
明明平时那么凶…结果睡着的时候,安静得像个漂亮的瓷娃娃。
苍白易碎,简直漂亮得不讲道理。
瞬又把目光挪回来,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瞬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数多长时间。
到最后她只是把毯子的边角又往上拉了拉,盖住鸢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只是一条普通的,没有心跳的毯子。
但在心里,她又骂了一句。
笨蛋。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还不是被两个魔法少女打得差点死掉。
…以后得看紧点。
不然这张脸要是磕了碰了,怪可惜的。
而且…
明明都是魔法少女,凭什么那两个就能干干净净地站在道德高地上?
“什么正义的伙伴啊…”
她在心里嘀咕。
“连个小孩都不救…”
越想越气。
越气越觉得怀里这个冰冰凉凉还软绵绵的笨蛋,比那两个人加起来都顺眼一万倍。
虽然她还是个骂自己“听不懂狗叫”的笨蛋。
瞬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又感受了一下鸢逐渐回暖的体温,随着“噗”的一声轻响。
毯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双马尾的少女,大咧咧地坐在鸢身上,两条腿分别压在鸢的腰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依然苍白的脸。
“喂。”
瞬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鸢的胳膊。
“你怎么被那两个打成这样的?她们怎么一点手都不留啊?”
语气凶巴巴的,像在兴师问罪,却又隐藏着别扭的关心。
“你不是挺能打的吗?不是说把战斗都交给我吗?不是——”
话音未落。
鸢睁开了眼睛。
那双红眸亮得惊人,没有半分刚醒来的迷茫,像是根本就没有睡着过。
瞬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一只脚精准地踹上了她的腹部。
“呜哇——!”
瞬整个人像被弹飞的皮球一样,从鸢身上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非常优美的抛物线,然后
“砰。”
后背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你——!”
瞬从地上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始作俑者。
鸢已经缓缓坐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魔装领口,红眸淡淡地扫了瞬一眼。
“……别坐我身上。”
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已经不再有气无力。
“我好心给你当毯子!我抱了你半天!你知不知道我——”
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情话。
“知道。”
鸢打断了她,垂下眼睫,似乎在斟酌自己该不该说那两个字。
“……谢谢。”
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瞬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脏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谁要你谢谢啊!你——你先把脚上的劲收一收行不行!踹死我了!”
鸢没理她,低头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看自己已经被治愈的双手,静和铃站在一旁,一个红着脸捂着脖子,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感到一丝愧疚,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人设不应该产生这种情感,于是便牵起了因为一直没和她亲密接触所以有些难过的铃。
在她没有允许的情况下十指相扣,然后松开了静一直握着的手。
“回家,我饿了。”
以及…
侧过脑袋,对欲言又止的静点了下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