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魔法少女的配合相当默契,千代负责防御,岚负责进攻,一粉一蓝两道光芒交替闪烁,将鸢的攻势一次次化解。
但岚也并没有占据上风,因为每当黑发少女举起刀准备劈砍时,岚的眼中都会闪过一丝恐惧或是慌乱,哪怕身前有一层魔力护盾,也会选择主动侧身躲避。
要是有旁人在观战的话,大概会觉得鸢此时一个人打两个还游刃有余吧。
趁着岚躲避的空隙,鸢成功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了第三道伤口,血珠飞溅的瞬间,刀身上的火焰轰然升腾。
透过血色的火焰,鸢看着那双水蓝色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恐惧,红眸里浮起一丝真实的困惑。
也许是声音太小,也许是岚太过紧张,这句话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刀刃划过皮肤的触感已经变得有些熟悉,在魔法的加持下,鸢甚至不再感觉到刚刚还在身体四处蔓延的疼痛。
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在惨白的灯光下扩散,流到哪里就把火焰带去哪里,让两名魔法少女能走位躲闪的空间越来越小。
而流出的血越多,鸢挥刀的速度就越快,带着火焰的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连她自己都有些看不清。
这是健康的感觉吗?
鸢不明白。
因为地面几乎已经被火焰吞噬干净,千代只能选择在燃烧的银行大厅中低空飞行,粉色的裙摆掠过火舌,法杖顶端的光束伴随着有些干涩的祷告,一道接一道地射向鸢。
她的声音在燃烧的大厅里回荡,失去了往日的清脆,带着疲惫和沙哑,却依然倔强地念着每一句咒文。
魔力光束随着象征正义的力量划破火光,一道接一道地射向此时唯一的反派,鸢的退路被一条条封死。
千代的声音已经因为长时间吟唱而有些干涩,但为了不让岚受伤,不让面前的黑发少女继续做错误的事,她别无选择,只能在心里默念着对不起。
但鸢没有躲避,那把被点燃的长刀在她手中挥出一道道残影,粉色的光束撞上血色刀光,就像雨点打在伞面上,被干净利落地弹到别处。
千代与岚的攻击没有取得任何效果,两名魔法少女都因为魔力消耗而气喘吁吁。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千代和岚的脑海中。这次的敌人,远比她们平时对抗的怪人要强得多。
眼见落脚之处越来越少,岚只能暂时放弃进攻,转而双手合十,轻声咏唱出水魔法,清澈的水流从她掌心涌出,冲散鸢的血焰,为两人清出一小块暂时安全的空地。
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怎么这么强?
岚的目光终于从那双让她毛骨悚然的长刀上缓缓上移,最终落到了鸢的脸上。
那双红眸依然亮得惊人,可她的脸色已经灰白的近乎透明,嘴唇也失了最后一点血色,甚至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她握刀的手正在发抖。
“粉红!”
“拖延时间——她快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岚面前的魔法护罩便被鸢一刀劈中,裂纹从刀尖处飞速蔓延,眨眼间爬满了整面光壁。
岚一眨眼,再睁开眼睛时,晶莹的护盾碎片四处纷飞,还没落地就如同雪花般消散。
“好吵。”
鸢完全没想过,如果刚才那一刀没有被挡下,会有什么后果。
她只觉得此刻的世界格外清晰,她能清清楚楚地看清两名魔法少女脸上或愤怒或惊恐的表情,就连睫毛的颤动都清晰可见。
可与此同时,这个世界又变得前所未有地模糊——由于失血过多,她的大脑异常迟钝,几乎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能看见岚的表情,眉头紧皱,嘴唇微张…似乎是在说什么,但鸢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那些情绪,那些语言,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模糊遥远又无关紧要。
鸢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要打败她们。
战斗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
黑发少女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具单薄的身体上开了多少个口子。
人体的防御机制在失血过多时自动启动,血管收缩凝血加速,每次伤口流出的血越来越少。
于是她只能一刀接一刀地划下去,频率越来越高,力道越来越重,像是在和自己赛跑。
直到最后,刀身上燃起的血色火焰亮得刺眼,其中蕴含的魔力磅礴到连远在银行外面的铃和静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可鸢的动作也越来越迟钝,举刀的双臂开始变得迟缓,挥出的轨迹也不复之前的凌厉。
血还在流,力量还在攀升,可她的身体已经跟不上那股力量的节奏了。
三名魔法少女隔空对峙,战斗被悄然转换成了消耗战。
粉红与水蓝并肩而立,粉色的光芒与水蓝色的波纹交织在一起,因为友情的力量——这种老套的设定,两人的魔力回复速度在彼此靠近时会明显提升。
正义对邪恶的一方,就是有各种各样的优势,因为在子供向的世界里,正义永远都能战胜邪恶。
鸢不知道这个规则。
她只知道自己的血快流干了,而对方的魔力还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回升。
鸢抬起正在发抖的手臂,那上面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新伤叠着旧伤,像是被反复撕开的白纸。
她低下头,轻轻舔舐着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创口。舌尖触到铁锈般的腥甜,咽下那些温热黏腻的,属于自己的味道。
她试着将那些已经流出体外的血回收再利用,这是她唯一的回复方式。
没有同伴可以依靠,也没有友情可以回蓝。
只有自己,只有这把刀,和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不甘于平凡,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鸢抬起已经涣散的红眸,越过自己的手臂,看向对面那两个人,红眸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战斗仍将继续。
得益于双方不再吟唱魔法,千疮百孔的银行内部陷入了异样的沉默。
然后,她们都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不是那种被刻意压低的抽泣,而是小孩子特有的,毫无掩饰的哭声。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厚厚地隔住了一样,稚嫩软糯又沉闷,在这座被火焰和刀光洗礼过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
千代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已经布满划痕的金库大门,得益于良好的安全性,它此时依然还能紧紧地闭合着,让外面的几人都弄不清里面的结构。
岚水蓝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不安,她看向千代,千代也看向她,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
金库里还藏着人。
哭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模糊,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很久,连嗓子都哭哑了,却没有人来救她。
鸢的红眸微微偏转,望向那扇紧闭的金库大门。
刀身上的血色火焰仍在静静燃烧,映照出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加诚实,凭借仅存的本能,她缓缓抬起了那条布满伤口的手臂,将刀尖指向了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那里面的,也是我的敌人。
金库的厚重铁门隔绝了与外界交流的可能,神谷结衣蜷缩在金库的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有些褪色的小熊娃娃。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阵接一阵伴随震动的巨响,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砸墙。
每一次震动都让她浑身发抖,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妈…姐姐…”
她一遍遍地喊着,但没有人回答她。
毛绒小熊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片,她把脸埋进娃娃柔软的肚子里,为自己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她怕一个人呆在这里面,也怕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可怕声音,更怕…会不会没有人来找她。
忽然间,伴随着一阵尖锐的金属撕裂声,灼热的空气猛地扑上她的脸颊,就像夏天正午的风一样,吓得她闭紧了眼睛。
等结衣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时,金库那扇厚重得仿佛永远打不开的铁门上,已经多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被切割的整整齐齐的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光。
她抱着小熊,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庆幸,只是愣愣地看着面前那个浑身是血的黑发少女,像是看到了从童话里走出来的,不该存在于现实中的什么东西。
鸢提着刀,低头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满脸泪痕的小女孩歪了歪头,红眸里浮起一丝困惑,过了好几秒后才终于得出结论。
这不是魔法少女。
于是她收起刀尖,安静地站在那里,纤细脆弱的身体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危险,沉默了几秒后,终于开口。
“出来。”
声音因虚弱而很轻,在旁人听来却带着别样的温柔。
这场战斗,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被迫终止。
正义就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就能战胜邪恶。
粉红与水蓝收起魔法,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千代看着那个路都走不稳,怀里还挂着一个紧紧抱住她不放的小女孩的鸢,忍不住张了张嘴。
“你…需不需要救护车…?”
话出口才意识到对方也是魔法少女,可那满身的伤口…浸透魔装的暗红,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这种出血量,真的没问题吗?
特别是战斗结束的瞬间,身体里紧绷的弦一放松…
水蓝忍不住弯下腰,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千代轻轻拍了拍岚的背,目光却始终落在鸢身上,那个黑发少女依然面无表情,像是对自己身上的伤毫无感觉。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抽噎的小女孩,红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现在不是装高冷了,而是真的已经听不见了。
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又支离破碎。
千代在说什么,岚在干什么,消防车的鸣笛由远及近…这些全都混成一团混沌的嗡嗡声,进不了她的脑子。
怀里那个小号洋娃娃,神谷瞬的亲生妹妹结衣正仰着泪痕未干的小脸,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姐姐你是魔法少女吗?你的代号是什么呀?你就像英雄一样帅气!”
可鸢什么都听不清。
她只是低着头,机械地麻木地,迈着一双快要撑不住身体的腿,一步一步往前走。
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伤口已经全部愈合,火焰也彻底熄灭,她的魔力即将耗尽,能依靠的只剩下了最后一点余烬的力量。
结衣没有得到回答,但一点也不害怕。
她只是把小熊娃娃夹得更紧,另一只手紧紧搂住鸢的脖子,把脸埋进那个散发着淡淡馨香的肩窝里,这个怀抱虽然陌生又冰凉,而且还湿乎乎的,却莫名让她觉得安全。
岚伸向鸢那颤抖的手指也终于耷拉下去,在结衣嗅到血腥味的前一瞬间,水蓝色的魔力已经轻轻拂过鸢的全身。
将她身上的血污全部洗净,将那副浑身是血,密密麻麻布满刀口的模样暂时掩盖。
是因为自己原谅她了吗?
还是因为我们和解了呢?
似乎都不是。
岚在千代的搀扶下抬起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个单薄的身影。
“下次…我一定要狠狠地…呕…揍你!”
碎裂的玻璃门被推开,鸢护着怀里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站在了银行门口。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和一股陌生的躁动。
警戒线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路人,闪着灯的救护车,警车,消防车排列的整整齐齐。
无数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让鸢一时间感到恍惚。
他们只看见一个浑身是伤的魔法少女,从火场中救出了一个抱着小熊的小女孩。
友善的,温暖的,毫无保留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她淹没。
鸢茫然地站在门口,红眸里映着那些陌生的笑脸。
她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就像他们根本不知道面前的魔法少女,就是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一样。
得益于警戒线拉出来的距离,没有人看清鸢身上的伤口,远处的铃正拼命地朝她挥手,示意她看向这里,静也已经举起了取景框,只等鸢的目光对上镜头,就能把她从这片喧嚣中带走。
鸢却因为眼前发黑耳没有看到她们,脚步有些摇晃地向前一步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好像还差一个代号。
请输入文本…
鸢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已经停止哭泣,正仰着脸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的小女孩。
“……雁。”
她一点点弯腰将结衣放下,那双红眸在抬起时成功在取景框里定格了一瞬,像一张永远不会被删除的照片。
下一秒,鸢的身影从门口消失。只剩下满地的碎屑,以及人群短暂的困惑。
“雁?”
结衣抱着小熊,小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字。
没有人回答她。
那个浑身是血的,像英雄一样的魔法少女,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