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爽…!”
这句话究竟是不是壮胆的口号,只有鸢自己知道。
当她独自一人站在银行坚固的外墙边缘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会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困难。
我能砍开钢筋混凝土吗?
如果我拼尽全力一刀也没能完全将它砍开…那在其他人的眼里,我是不是会变得很丢人?
与其说是不安于自己的实力,不如说鸢更害怕的是失败本身。
因为一旦这层她立起来的,与众不同的人设崩塌,她就会重新变回那个在所有人眼中平庸的,不值一提的,叫做鸢的普通人。
那种事…绝对…不可以。
她不能接受失败,无论如何都不能。
铃正在她身旁注视着她的侧脸,像是在无声地催促搭档埋入刑场,知道自己已经耽搁了足够久的鸢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向银行正门。
与其冒着一刀砍不开钢筋混凝土的风险,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还不如直接从正门走进去。
鸢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也就是逃避那个可能让她人设崩塌的问题。
与还在生闷气的瞬打了个照面,对方鼓着脸瞪了她一眼,别过头去,似乎是要监督鸢会不会搞破坏。
鸢也没再说话,只是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推开玻璃门,踏入了灯火通明的银行大厅。
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独自一人,被前台小姐姐温柔地引导着,办下了那张每个月都会有人打来生活费的银行卡。
正常人都管那个叫贫困补助。
鸢垂下眼,红眸里映着银行光洁的地板,那上面倒映出她自己孤零零的影子,空调的冷风让正常人感到舒适,却让她忍不住微微发抖。
那些因为特立独行的行为而被忽视的,苍白的肤色与过分纤细的身体都是营养不良的痕迹。
可鸢绝不会承认。她不能,也不允许自己是因为这种原因变成这样的。
她可以有很多种理由,被诅咒也好,被选中也好,或者是天生与众不同。但唯独不能是这种平庸至极,甚至有些可悲的理由。
那太普通了,普通到让她觉得恶心。
于是,黑发少女面无表情地将那些属于普通人的心事,全都收好。
现在,她是反派魔法少女。该做反派该做的事了。
黑发少女在瞬偷瞄的目光中,光明正大地坐到了银行供客人休息的沙发上。
那把长刀也从她腰间解下,轻轻搁在了平时用来放茶水的小桌上。
她抬起红眸,平静地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大厅里,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头顶的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像在为这场不请自来的演出提供唯一的伴奏。
鸢没有做出任何瞬想象中大肆破坏的举动没有砸碎玻璃,也没有劫持人质,甚至没有拔刀。
接到警局通知的魔法少女粉红与水蓝如同两颗不同颜色的流星,划破夜空,迅速向银行的方向飞去。
粉色的光芒与水蓝色的尾迹交织在一起,在夜幕下格外显眼。
“怎么又来了?!”
千代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颤,她忍不住将法杖攥紧询问身旁的同伴。
“昨天不是刚打过一场吗?怪人不是隔一段时间才会出现一次的吗?”
“我也不清楚…”
岚侧身避开一栋高楼,水蓝色的发丝在风中翻飞。
“以前反派们可没这么勤快啊…难道是换了新的召唤方式?”
新的…召唤方式…?
她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个画面赶走。
“别想太多啦。”
岚加速飞到她身侧,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反正不管来几次,我们都会赢的!”
我们可是正义的魔法少女!
“说的也是!”
千代应了一声,可心里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天的连续袭击,这太反常了。而且这次的目标还是从未被攻击过的银行…她们到底想干什么?
来不及做更多的思考,在前方的夜色中,神谷银行的白色高墙已经隐约可见,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速,朝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俯冲而去。
“喂?鸢,听得到吗?魔法少女们已经到了,是粉红和水蓝,一打二的话要不要紧?需要撤退的话就从正门跑出来,照相机已经就位!”
铃的声音通过传声魔法在鸢耳边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担忧。
静就蹲在她身旁,已经将镜头对准银行正门,指尖微微收紧,随时准备发动魔法将鸢带离。
刚刚还在门口无声陪伴黑发少女的瞬也在此时变成了其他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溜走了。
鸢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她依旧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刀柄,那双带着些许害怕的红眸移向地面,伪装成正在数瓷砖的纹路,仿佛这些比即将到来的战斗更值得她关注。
耳畔铃的声音已经因为担心打扰到鸢的战斗而彻底消失,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了黑发少女的呼吸声。
要独自一人对抗两名魔法少女的压力,此刻才真正传达到鸢的身体中。
指尖开始发凉,喉咙也有些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她最后也只是把刀柄攥得更紧了一些,面无表情地把所有的不安全都压回胸腔里。
毕竟,是她不顾一切夸下海口的。是她说的“我来负责战斗”,也是她选择一个人坐在这里等待的。
所以,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那就没有必要像那些挑衅完才发现打不过正牌反派的杂鱼一样,再灰溜溜地反悔。
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红眸里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深红,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将长刀从桌上拿起,轻轻搁在膝边,然后抬起头,望向那扇玻璃门。
两个小脑袋一左一右,分别从门框两侧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千代眨着淡粉色的眸子,飞快地扫了一圈大厅,岚侧着身体,水蓝色的发丝从门框边垂下来,目光警惕地搜索着怪人的踪迹。
但这里没有人质,也没有怪人,空荡荡的大厅中只有一个坐在沙发上,正低头发呆的黑发少女。
是她…!
千代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身影。
黑发,红眸,苍白的脸,纤细脆弱的身体,还有那把搁在茶几上的长刀。
昨天在脑子里想过无数遍的“下次见面要好好和她说话”的想法,此刻重新涌上心头。
她张了张嘴,正思考着该怎么开口——
“喂!”
岚抢先发难,水蓝色的眸子瞪得圆圆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
“你为什么要这么晚了还不消停?!知不知道明天可是还要上学的!你要是也不想上学迟到的话,就快点投降好了!”
投降…?
鸢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思考起这个方案。
投降的话,可以直接逃避战斗,就像逃避刚才那个“一刀砍不开钢筋混凝土导致丢脸”的风险一样。
然后从正门走出去,由毫不知情的铃和静接走,神不知鬼不觉,谁都不会知道她在这里选择了投降。
只要处理得当,她就完全不会丢人。
很合理,很安全…很符合一个聪明人的选择。
但是…
她今天坐在这里的目的,不仅仅是不丢人。
明天的报纸头条上,出现的不应该是某银行遭遇虚惊一场,也不是魔法少女及时赶到化解危机。
而应该是诸如魔法少女内战之类的标题。
她想要以反派魔法少女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以反派魔法少女的身份活着。
而不是那个平庸的,连家人和朋友都没有的,自卑到只能靠伪装来掩饰自己的普通人的身份。
她不做哗众取宠的小丑,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再当那个叫做鸢的普通人了。
她选择了逃避自己的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命运。
鸢盯着地板上那条已经被她数过无数遍的瓷砖纹路,然后缓缓她抬起头,红眸越过岚的肩膀,望向门外那片被霓虹染成彩色的夜空。
“我不投降。”
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岚,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猜不到她刚刚都想了些什么的岚,已经展开了自己的魔法。淡蓝色的魔力如水波般包裹上她的拳头。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未落,那道裹着蓝光的拳头已经撕裂空气,逼至鸢的面前。
以往这一拳是用来直接把怪人打到天空中化为流星的,所以此时岚刻意收敛了几分力量,毕竟这属于魔法少女之间的内战,把别人打伤的话可不太好。
更何况,变身状态下的魔装会提供高额的物理减伤。所以实际造成的伤害并不多。
至少,鸢只是又一次被直接嵌进了墙里而已。
在鸢眼中异常坚固的混凝土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了几秒。
碎屑簌簌落下,暂时为正在努力把自己从墙里拔出来的鸢提供了些许烟雾掩护。她
咬着牙,双手撑着墙体边缘,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那个人形凹陷中挣脱出来,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大概是真的已经有了经验。
“……”
千代动了动嘴唇,像是想劝岚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很显然,岚没有做错。她只是在履行魔法少女的职责,在保护这座城市。
做错的事情的,是那个反派魔法少女。
邪恶在这里就是永远不可能战胜正义的。
永远都,不可能。
好不容易从墙里脱身的鸢倚着长刀勉强站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整个后背都在发麻。
不,不止后背。
肩膀,手臂,膝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痛。
双方实力的悬殊差距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第一次产生了绝望的情绪。
可这种绝望,和败北之后被所有人发现她只是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耳边的声音叫嚣着,需要更多的血,才能获得力量。
鸢没有犹豫,她举起刀柄,在白嫩掌心上随手一划,血珠涌出,顺着刀身上繁复的花纹迅速游走。
下一秒,血红色的火焰从刀身升起,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这是黑魔法,使用它会以伤害自己的身体为代价。
但那又如何?
谁会在乎呢?
鸢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力量正在一层层地漫过她的四肢。
她透过飞扬的尘土,看向不远处正警惕地盯着她的水蓝,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映着血色刀光。
下一瞬,鸢发起冲锋。
长刀撕裂空气,血色火焰在空中划过一道灼热的弧线,直奔岚的面门。
岚完全没想到那个人还有战斗能力,没做任何防备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那道火焰就已经扑到了她的眼前。
然后一层粉色的光壁在半空中骤然亮起,稳稳地拦住了那道刀光,
在嗤的一声轻响中,鸢的第一次攻击被尽数挡下。
千代举着法杖,站在岚身侧,粉色的光芒从杖尖流淌而下,织成了她面前那一道看似单薄的屏障。
“没事吧?”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法杖却握得很稳。
岚有些后怕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光壁,落在那个已经后退与她们拉开距离的黑发少女身上。
“你这家伙…真是…!”
明明我都留手了,为什么你要…!
岚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后怕。如果刚才千代没有拦下那一刀的话,那道裹着血色火焰的斩击,会落在哪里?
她的肩膀?她的胸口?还是…
岚不敢再想下去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鸢的左手吸引,鲜红的血珠正从那道新添的伤口溢出,顺着纤细的手指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我造成的吗?是刚才那一拳…?
愧疚还没来得及成形,她就看到鸢面无表情地举起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又划了一道更深的伤口。
鲜血涌出的瞬间,刀身上的血色火焰轰然升腾,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用血浇灌的花朵。
千代昨天已经看过这一幕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那道新的伤口在鸢白皙的手臂上绽开时,她的胃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但她没有犹豫。
粉发少女一步跨到岚身前,将法杖横举,把青梅护在身后。
粉色的光芒从杖尖流淌而下,织成一面散发着圣洁光芒的屏障。
“别想那些了!”
千代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打倒这个人之前,她根本不会停止的!”
批判的武器还是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岚看着千代微微发抖的肩膀,又看了看那个脸色煞白的黑发少女,把所有的疑问和愧疚都咽了回去。
那就先打倒她。
别的,等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