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被子里,藏起最后一点身体因生病而发抖的证据。
尽管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得近乎透明,但表情依旧被管理得很好,冷淡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千代被她噎得愣了两秒,随即释怀地笑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凶一点。
“好,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坐在我的座位上?还穿走了我的鞋子?”
什么叫那是你的座位…?
虽然很惊讶,但是面对突发状态时保持冷静是一名优秀反派应该有的自我修养。
看样子我的狗狗似乎没有在开玩笑…快想…快想…
鸢抬起那双泛着不正常水光的红眸,看了她一眼。空洞一片的眼神里没有心虚,没有愧疚,甚至没有解释的意思。
只是用那沙哑的,因为发烧而有些发软的声音,理所当然地说出
“我想你了。”
保健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鸟鸣声,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读书声,全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千代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路烧到耳尖,比鸢的体温升得还快。
“你…你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你不是听得很清楚吗?
鸢刚刚小睡攒下的那点精力此时已经泄了个干净,困意混着脑部的钝痛再次涌了上来,眼皮又开始变得沉重,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迟缓。
但愿…没有毁人设吧。
她已经懒得对刚刚那句话做出任何解释了。
反正说了也是“我想你了”,解释也是“我想你了”,再多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浪费所剩无几的精力。
千代原本还想追问:为什么想我还要穿走我的鞋子?为什么害我在同学面前丢脸?为什么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看着鸢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像是随时会碎掉的模样,所有的问题都重新被堵在了喉咙里。
算了。
千代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帘拉上。
光线被柔和的布料过滤,保健室暗了下来,只剩下两名魔法少女的发饰还亮着,粉色的光落在鸢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睡吧。”
千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鸢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绵长,只是眉心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忍受什么。
真拿你没办法…
千代在心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她看着鸢那张苍白却格外柔和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到底为什么呢?
明明很讨厌这家伙的…讨厌她莫名其妙让自己叫主人,讨厌她穿走自己的鞋子害自己在同学面前丢脸,讨厌她总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欠揍样子。
可为什么,自己会对她这么好呢?
扶她来保健室,帮她盖被子,拉上窗帘怕光线刺眼,现在还坐在床边守着她。
千代想不明白。
“因为千代在意她呀。”
岚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像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语气里没有调侃,也没有打趣,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千代愣了一下。
她坐在床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确认鸢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后才悄悄转过头,很认真地看向岚。
“我在意她,是因为我觉得她是昨天晚上那个家伙。”
千代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其他人听到了这种魔法少女不可告人的秘密,粉色的眸子里映着子供向魔法少女特有的荧光,表情也比平时严肃了许多。
“我想知道雁为什么会选择用那种方式战斗,才会去接近鸢同学…因为我只是想知道她们是不是一个人。”
这是实话。
至少,千代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至于在看到发烧的鸢像个被遗弃的小动物一样缩在她座位上的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到底是出于“正义的魔法少女对可疑人物的调查”,还是“魔法少女对同学的关心”…
千代没有继续想下去。
保健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岚靠在窗边,观察了千代好一会,见千代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她的视线也从千代身上移开,落到了床上的鸢身上
她原本以为鸢是千代的暗恋对象,所以才没有往敌人的那方面想,毕竟千代对这个人也太好了。
昨天去隔壁班找她然后又是为了个名字去老师办公室…今天又是扶来保健室又是盖被子又是拉窗帘的…换作别人早就被千代礼貌地请出去了。
可现在千代这么一说…雁和鸢,似乎真的有些相似。
黑色的长发,纤细的身形,还有那种冷漠到近乎傲慢的气质。
真的好像啊,那么千代没有说谎的话…
等一等。
“也就是说,千代前天就见到雁了?”
所以那天晚上,你是因为被吓到了才向我求助,让我送你回家的?
千代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因为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告知对方。
“所以昨天你才会带我去找鸢同学?”
岚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为什么千代不告诉我这家伙的战斗方式,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昨天被吓成那副样子,已经很丢人了好吗?!而且作为同伴,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不告诉我!
面对一双隐含愤怒的水蓝色眸子,千代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事到如今忘掉这种事应该已经说不出口了吧…
“那个…”
不等她想好借口,岚就直接伸出手,用力揉搓起了千代的脸颊,虽然她压低了声音避免吵醒鸢,但手上力道却带着真切的埋怨。
千代手感极佳的脸颊被揉搓变形,像一只被搓圆捏扁的糯米团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呜了几声,岚才终于松了手,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等着她解释。
粉发少女无奈地揉了揉自己被搓红的脸,垂下眼睫,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因为…我怕说出来,岚会做噩梦的。”
以勇气出名的魔法少女水蓝的人间体愣了一下。
“那种…用血换力量的方式,”
千代的声音越来越轻。
面对那双隐含愤怒的水蓝色眸子,千代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我自己看到的那天晚上都做了噩梦…岚昨天也看到了,你当时不是也…”
岚眼前忽然闪过那些被子供向世界规则模糊处理,却依然刻在记忆里的画面。
鸢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口,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还有自己战后弯着腰干呕的感觉。
如果千代提前告诉她的话…她可能真的会做噩梦。
“……哼。”
岚别过脸,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心虚与不甘。
“就…就算是这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确定这家伙到底是不是昨天那个雁呢…
千代咬着嘴唇,盯着鸢沉睡的脸,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直接问她是不会承认的,通过魔法也不靠谱…而且万一她真的是雁,贸然叫醒她会不会又打起来?
“要不我们脱她衣服吧?看看有没有昨天留下来的痕迹怎么样?”
岚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千代的脸又红了。
“你…你说什么?!”
就算再怎么不在意也不能对这种有些鬼畜的要求视而不见吧?!
“就是看看伤口啊,”
岚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然后压低声音凑近耳语。
“她昨天不是受了那么多伤吗?总该留下点什么疤痕吧?而且还流了那么多血…身上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吧?也许什么地方就粘了一点点…”
千代张了张嘴,想说这怎么可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似乎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比起直接质问,或者在学校再打一架…偷偷看一眼,如果是就继续观察,如果不是就装没发生,好像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只是…要脱一个正在睡觉的人的衣服这件事,怎么想都让人心跳加速。
特别是这个人还漂亮的有些不像话。
千代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小声地道了个歉。
“……对不起。”
不知道是在对鸢道歉,还是在对自己的良心道歉。
岚顺势轻轻掀起被子的一角。
鸢的制服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柔嫩脖颈,衬衫下摆扎在裙腰里,看不出身上的情况。岚的手指悬在衬衫纽扣上方,也迟迟没有落下。
两个人现在都很紧张。
她们都怕真的看到满身的伤痕,也因此害怕触碰到这具似乎稍用力就会被揉碎的单薄身体。
岚咬了咬牙,手指终于捏住了鸢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就在这时——
“抱歉,我们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一道投影光幕突兀地出现在两人身后,伴随着一个温和却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
千代和岚同时僵住了。
她们缓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半透明的光幕,上面整整齐齐坐着好几位魔法少女。
看起来都比她们年长不少——大概有高中部甚至更高年级的前辈,而且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们身上,准确地说,落在她们正捏着鸢纽扣的那双手上。
空气静止了一瞬间。
千代从粉红变成了深红。
她一把扯过被子,把鸢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对着光幕拼命摆手。
“不…不是这样的!”
“我们只是在,在——”
“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岚接上了话,但飘忽不定的眼神出卖了她,这怎么看都不像在做什么正经事。
光幕上,一位扎着高马尾的前辈清了清嗓子,努力忍住笑意。
“先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抓你们女同学的。”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昨天警方在银行里检测到了大量干涸的血迹,而且不是怪人,而是人类的血。量非常大,大到让人不得不担心。他们通知了我们,怀疑有魔法少女在战斗中受了重伤。”
另一位前辈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让糯米带话给你们,今天要开这个会。主要就是想问…昨晚和你们交手的那个叫‘雁’的反派,她没有伤到你们吧?”
糯米,你这个星期都别想吃胡萝卜了。
千代在心里给自家完全没提这件事的使魔判了个玩忽职守罪,然后重新挤出笑容面向各位前辈,嘴巴张了张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
“不过看你们俩还活蹦乱跳的,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千代和岚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回了被子里那个蜷缩着的人身上。
血迹。
大量的,人类的,干涸的血迹。
你最好真的不是雁…否则我们就把你薅起来,让你亲口去和前辈们解释这种没法开口的问题!
前辈们那边则是在她们的沉默中进行了一番和缓的推测。她们都很相信粉红与水蓝,相信这两位后辈不是那种会对人下如此重手的魔法少女。
于是大家一致认为,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大概只是某种恶作剧用的魔法效果,看着吓人罢了。
“应该是‘雁’用来吓唬你们的手段。”
一位前辈在投影光幕中说道。
“应该是使用魔法创造出来的恶作剧道具而已,”
千代和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犹豫。昨天那血腥的一幕,连前辈的前辈们都没见过,所以她们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去形容。
但…总要说出来的。
两人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地,把事情的经过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
“雁的魔法就是这样…用那把刀…然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吵醒床上的少女一样。
说完,她们同时抬起手,指向病床上那个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额头的黑发少女。
“而且我们怀疑…她就是雁。”
忐忑不安,害怕自己会被前辈们训斥太乱来了的两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像两个等待发落的小学生。
保健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一秒,两秒,三秒…
前辈们也一言不发。
千代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发现光幕上的前辈们表情各异,有的皱眉,有的抿嘴,有的用手撑着额头看不清表情。
但没有一个人在说话。
空气越来越沉,压得千代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开始后悔了。
前辈们会不会把我们关起来特训什么的…
岚的手悄悄伸过来,捏了捏千代的指尖寻求安慰,但最后也只得到了一只同样在发抖的小手。
时间就这样过了很久,前辈们才终于开口。
“原来那个新反派的魔法是幻觉型的…”
果然啊,这种话说出去,就连前辈们也不会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