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江户川,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河水潺潺流淌的静谧声响。两岸的灯火在黑暗中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倒映在幽暗的水面上,破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返回半岛酒店的路线本不经过这里,但在行驶途中,少女望着车窗外流淌的黑暗,忽然开口:“樱小姐,去江户川岸边看看吧。”
没有解释原因,樱也没有丝毫犹豫或疑问,立刻应道:“是。”
方向盘一转,黑色的轿车便偏离了主路,驶向通往河岸的支线。对于这位本部S级专员任何看似随性的要求,樱都选择无条件执行,这是少主的命令,也是她作为助理的职责。
车灯划破岸边的黑暗,最终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停车带停下。少女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入,吹动她的长发。她正要迈步走向河堤,鼻翼却微微翕动了一下。
让她浑身每一个细胞都骤然警觉起来的气味,混杂在河水与夜风的气息中,悄然钻入她的感知。
血腥味,非常浓郁新鲜的血腥味。
对于言灵为“血契”、自身血液都拥有奇异活性的少女而言,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也再敏感不过。这绝非动物血液,而是人类的,大量的,并且……可能刚刚离开躯体不久。
她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收缩,所有闲适的心情瞬间消散。
“樱小姐。”
樱立刻察觉到了少女语气的变化,她没有多问,只是迅速从驾驶座下车,同时身体微微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态。
“车上有武器吗?”少女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河岸边一片堆砌着大小鹅卵石的滩涂,那里光线更加昏暗。
樱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转身,从轿车后座侧面的一个隐蔽插槽里抽出了一把修长的忍刀,双手将刀递给少女。
少女接过忍刀,入手微沉,刀柄包裹着防滑的鲛皮。她轻轻拔出一截刀刃,寒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锋锐无匹。这是真正用于杀戮的利器,日本分部准备得很“周到”。
“在这里等我,或者……跟紧我。”少女握着刀,迈开步子,朝着那片黑暗的河滩走去。
樱无声地跟上,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她的手也悄然探入西装内袋,握住了某种硬物。
越是靠近,血腥味越是刺鼻。河水的哗啦声似乎也掩盖不住某种……压抑的、不稳定的喘息声?
绕过几块巨大的卵石,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
在靠近水线的石子堆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勉强穿透云层,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似乎是一个年轻的女性,半边身子沉浸在卵石堆投下的浓重阴影里,面朝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她身上穿着白无垢——日本传统新娘礼服。纯白的丝绸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惨淡的光泽,宽大的袖摆和层层叠叠的衣裙铺散在粗糙的石子上,形成一种诡异而凄美的反差。
然而,那原本象征纯洁无瑕的白色,此刻却被大片大片刺目鲜红的血液浸染、泼洒,如同雪地上绽开的残酷红梅,触目惊心。她的脸上,戴着一副遮住上半张脸的白色狐狸面具,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苍白的嘴唇。
“路小姐。”
樱在看到那身染血白无垢的瞬间,瞳孔骤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小跑上前,抢先一步拦在了少女与那个诡异身影之间,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防御的姿态,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定着石子堆上的人。
那个穿着染血白无垢的女人,似乎直到此刻才察觉到两人的靠近。她原本凝望着河面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狐狸面具的眼洞后隐约有金光在黑暗中闪烁。
“樱小姐,退后。”
少女绕过如临大敌的樱,继续向前走去。樱张了张嘴,似乎想劝阻,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深知身后这位S级少女的实力远超自己,强行阻拦并无意义,反而可能干扰对方。
她顺从地向后退了半步,但全身肌肉依旧紧绷,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女人,右手始终按在内袋的武器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少女握着忍刀一步步靠近,女人怔怔地“看”着逐渐走近的少女,面具后的视线似乎有些涣散,又似乎在努力聚焦。半晌,一个沙哑的、带着浓浓困惑和一丝虚幻期待的女声,从面具下飘了出来:
“凛子……?”
少女的脚步顿了一下。凛子?她脑海中快速搜索,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或关联。她摇了摇头:“我不是凛子。”
女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她微微歪着头,隔着面具仔细地打量着少女。月光偶尔照亮少女酒红色的眼眸和精致的脸颊。几秒后,女人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没什么笑意,反而透着无尽的疲惫:
“抱歉……把你认作我的一个朋友了。”
她说完,似乎失去了兴趣,又将头转了回去,重新面向幽暗的河面,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那姿态,就像一个玩累了、坐在水边发呆的孩童,如果忽略她身上那恐怖的血迹。
“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少女在距离她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那些大片大片的暗红。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近乎梦呓般回答:
“我杀了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直隐藏在身侧阴影里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举到自己眼前。
月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那只“手”。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的手了。
五指异常粗大,关节扭曲凸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并且覆盖着一层细密、坚硬、类似蜥蜴或爬行动物的角质鳞片。指甲更是变成了长约十厘米、弯曲如钩、闪烁着金属般寒光的黑色利爪。此刻,那利爪和手臂上,还沾着未曾干涸的、黏稠的暗红色血液,正顺着鳞片的缝隙缓缓滴落。
女人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利爪,声音里充满了茫然和痛苦: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喃喃自语,“明明……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呢?”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左手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唔……头……头好痛……好痛啊!”
剧痛让她蜷缩起身体,发出压抑的呻.吟。但紧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左手慌乱地伸进白无垢宽大的袖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小巧的塑料药瓶。
她用尚且维持着人类形态的左手费力地拧开瓶盖,看也不看,就将里面剩下的几颗胶囊全部倒进嘴里,仰头,硬生生咽了下去,连水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她急促地喘息着,似乎那药物带来了短暂的缓解,或者只是心理安慰。然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少女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落在了少女手中那柄出鞘的忍刀上。
寒光流转的刀身,在月色下映出她戴着狐狸面具的倒影。
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起来。
“凛子……你果然是来杀我的,对吗?”她轻轻地说,仿佛在和老朋友谈心,“毕竟……我伤害了他……我伤害了修……你一定很生气,很想找我报仇吧……这样也好……这样……”
“路小姐。”樱趁着女人精神恍惚的间隙,再次上前一步,凑到少女耳边,“她是‘鬼’。血统失控,完全堕落,危险等级极高。”
“‘鬼’……?”女人似乎听到了樱的低语,她重复着这个词,然后,竟然又笑了起来,笑声比刚才更加空洞,更加绝望。
“鬼……呵呵……很贴切……我现在的样子……的确是个鬼……一个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伤害的……恶鬼……”
她一边笑着,一边缓缓地、有些吃力地从石子堆上站了起来。
染血的白无垢裙摆拖曳在粗糙的石子上,沾满了泥沙和血污。她站直了身体,虽然身形依旧纤细,但那股原本的茫然和痛苦,似乎正在被某种更加暴戾的气息所取代。
狐狸面具后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少女身上,这一次,不再有困惑,不再有误认,只剩下冰冷。
无需多言。
少女手腕一翻,原本垂向地面的忍刀瞬间抬起,刀尖斜指向侧前方,摆出了一个标准的中段构。河风吹拂,扬起她的发丝和衣角,她却如同脚下生根,与手中的刀和这片黑暗的河滩融为了一体。
战斗,一触即发。
女人率先动了。
她那只狰狞的右爪猛地向前一挥,狠狠拍击在身旁一块半人高的卵石上。
“轰!!”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炸响。坚硬的岩石在那非人的怪力下,竟然被拍得四分五裂。无数碎石如同霰弹般朝着少女和樱的方向激射而来,力量之大,速度之快,足以洞穿血肉。
少女脚下发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划出一道细微的“之”字形轨迹,巧妙地避开了大多数碎石。手中忍刀化作一片银亮的刀光,“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将几块无法避开的较大石块精准地磕飞。
利用碎石掩护,白无垢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般紧随而至。她的速度远超常人,几乎在少女格挡碎石的瞬间,已经跨越了数米的距离,那只恐怖的右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掏少女的心口!动作简洁、狠辣,完全摒弃了人类的格斗技巧,只剩下最原始、最致命的捕杀本能。
少女似乎早有预料。在磕飞最后一块石头的刹那,她的腰肢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让那锋利的爪尖擦着胸前的衣物掠过。同时,她借着后仰的势头,左腿如同鞭子般向上撩起,脚跟精准地踢向女人持爪手腕的内侧关节。
“啪!”
一声闷响。女人的手臂被踢得一偏,攻势稍阻。但她的反应快得惊人,左手五指并拢,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向少女因后仰而暴露的咽喉。
少女后仰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平衡,眼看就要被刺中。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她握着忍刀的右手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内一翻,刀身由下至上,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逆袈裟斩!
“嗤——!”
女人刺向少女咽喉的左臂齐肘而断,断臂飞起,鲜血喷溅。
“呃啊——!”剧痛让女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僵直。
少女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她顺势旋身,完全站稳,忍刀在手中划过半个圆环,刀光再起,这一次,目标是对方那最危险的右臂肩关节。
刀势凌厉,毫不留情,力求废掉对方最大的威胁。
然而,女人在剧痛刺激下,凶性彻底爆发。她竟不闪不避,用那只断掉一半的左臂猛地一挥,试图格挡刀锋,同时狰狞的右爪不管不顾地再次抓向少女的面门。这完全是以伤换伤、甚至以命换命的疯狂打法。
“铛!!”
忍刀砍在了女人左臂的肱骨上,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般的声响!那骨骼的硬度远超常人,刀刃入肉不深便被卡住。而那只恐怖的右爪,已经带着腥风抓到了少女眼前。
少女瞳孔微缩,果断弃刀。松手的同时,身体如同泥鳅般向侧后方滑步,同时左手并指如刀,指尖泛起极淡的血色光芒,闪电般点向女人右爪手腕的脉门位置。
“噗!”
少女的指尖穿透了鳞片,精准地击中。女人的右爪动作猛地一滞,仿佛触电般痉挛了一下。
少女右手如电探出,直接抓住了女人那只异化右臂的手腕。触手冰凉坚硬,鳞片粗糙。她腰腹发力,全身的力量瞬间爆发,做出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轰隆!!”
女人纤细的身躯被狠狠砸在坚硬的卵石滩上,溅起一片沙石,巨大的冲击力让她闷哼一声。
少女得势不饶人,不等对方起身,她松开对方手腕,右手握住忍刀。
没有丝毫犹豫,少女双手握刀,刀尖向下,对准女人那异化右臂的肩胛连接处全力刺下!
“啊啊啊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划破夜空。女人的整条右臂从肩关节处被忍刀彻底斩断!暗红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卵石。
失去了最具威胁的武器,剧痛和失血让女人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躺在血泊中剧烈地抽搐、呻.吟,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狐狸面具歪斜在一边,露出半张苍白秀美、却因痛苦而扭曲的年轻脸庞,眼中充满了茫然与痛苦。
少女站在她身边,微微喘息,注视着失去战斗力的对手。樱直到此时才快步上前,警惕地守在另一侧,防止对方还有临死反扑。
按照常规流程,接下来应该是确认目标失去威胁,然后联系执行局处理后续。但少女看着女人那痛苦扭曲的脸,看着她断臂处汩汩涌出的暗红色血液,心中忽然一动。
她蹲下身,伸出左手,食指的指尖悄然渗出一滴她自己那晶莹如红宝石般的血液。这滴血仿佛拥有生命,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少女将这只手指,轻轻点在了女人的眉心。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言灵·血契。
少女催动自己的一缕血线顺着对方皮肤的接触点,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去,沿着血管和神经的细微路径,向大脑深处蔓延。
她要探查。不仅仅是血统失控,这个女人身上,一定还有别的什么。那种混乱的精神波动,剧烈的头痛,以及服药的行为……
血线在少女精妙的操控下,避开了主要的血管和生命中枢,缓缓探向颅腔。
起初是混乱的血流,失控的龙血在血管中暴走冲撞的痕迹。但很快,少女的“感知”触碰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在大脑的深处,某个关键的区域……
她“看”到了。
一个生长在脑干附近、压迫着重要神经和血管的恶性脑肿瘤。
少女缓缓睁开眼睛,收回了手指。指尖的血线悄无声息地缩回体内。
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不仅仅是一个堕落混血种,一个“鬼”。
这是一个被疾病、被命运、被可能存在的暗中操纵共同推向深渊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