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重新伸出左手,指尖再次渗出那晶莹如宝石的血液。这一次,血液化作数条血色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微型缝合针,精准地游向深水雏子双臂那恐怖的伤口。
血线轻柔地穿入翻卷的皮肉,以超越常规医学技术的方式,高效地吻合血管、接续筋膜、闭合创面。
这只是最基础的应急处理,旨在暂时止血、稳定伤势,避免她因失血过多在审判来临前就提前死去。
就在这时,刺目的车灯撕裂了河滩的黑暗,引擎的咆哮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悍马毫不在意地形,直接冲下路基,碾过碎石,以一个粗暴却精准的甩尾停在了她们旁边不远处,激起的尘土在车灯的光柱中飞舞。
车门接连打开,五个人影迅速下车。
为首的是源稚生,夜叉和乌鸦紧随其后,两人一下车就默契地散开,隐隐形成对现场的封锁态势。
最后下车的是恺撒和楚子航。恺撒视线快速扫过现场——持刀的少女、警戒的樱、地上染血的白无垢身影,以及那触目惊心的断臂和血迹。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去,目光投向黑暗的江户川水面。他并非畏惧血腥,只是……不太习惯看到女性如此凄惨狼狈的模样。
楚子航则依旧面无表情冷静地观察着一切,包括少女指尖的细微血线,以及深水雏子的状态。
“辛苦了,路小姐。”源稚生走到近前,对少女点了点头,“樱给我发了定位和简要情况。”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少女身后、躺在地上正被血线缝合伤口的女人身上,声音陡然变得冷硬而清晰:“深水雏子,对吧?”
地上,在少女血线作用下,失血得到控制,剧痛似乎也稍有缓解的深水雏子,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药物的作用或许在消退,又或许是临近死亡的清醒,她眼中的疯狂与混乱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痛苦与……奇异的平静。
她看着源稚生,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但清晰:“是……是我。”
“你知道你杀了人吗?”源稚生的问话没有任何迂回。
深水雏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入脸上的血污:“我……知道。我记得……”
“你服用的那些胶囊,是谁给你的?”源稚生追问。
深水雏子眼神恍惚了一下,片刻后,她轻声回答,:“是我的……一个朋友。叫……岩井修。他说……这是很好的药,能让我放松……”
她抬起半截的左手,似乎想触摸自己疼痛欲裂的头部,又无力地垂下:“是那个药……把我变成这样的吗?”
“也许是其中之一。”源稚生没有给出肯定答案,但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违禁药物催化不稳定的血统,是常见的手段。
“岩井修……”源稚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乌鸦。乌鸦立刻会意,将这个信息记下。
“谢谢你的配合。”
源稚生向前一步,右手握住了腰间蜘蛛切的刀柄。拇指轻推刀镡,一声清越的“呛”鸣,一截寒如秋水的刀身在夜色和车灯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
“路小姐,”源稚生看向少女,“不用再帮她缝合伤口了。”
少女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眼看向源稚生,又低头看向地上的深水雏子。深水雏子也正看着她,那双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乞求,只有对少女方才手下留情和此刻试图减轻她痛苦的微弱举动的感谢。
她对着少女,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和点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少女心上。她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谢谢,但够了,请停下吧。
少女叹了一口气。缠绕在深水雏子伤口上的血色丝线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回缩,脱离皮肉,最终化作几滴血珠,滴落在卵石上,旋即渗入沙土消失不见。断臂处的伤口失去了支撑,又开始缓缓渗血,但速度已经慢了很多。
“我理解你的心情,路小姐。”一直沉默守护在侧的樱此时轻声开口,“但是,‘鬼’的异化……是不可逆的。她的血统已经彻底堕落,精神也被污染,无法再回归正常人的生活。留在世上,只会是痛苦,也是对更多人的威胁。”
“我知道。”少女的声音很轻,“在学院……我也执行过类似的任务。”
清理堕落混血种,维护隐秘世界的边界,这是卡塞尔学院执行部成员的必修课。只是,当对象是一个穿着染血新娘服、眼中带着感激和绝望泪水的年轻女人时,那份任务的冰冷感似乎格外刺骨。
“谢谢你的理解。”源稚生对着少女微微颔首,随即他不再犹豫,双手握住了蜘蛛切的刀柄,刀尖缓缓抬起,对准了深水雏子苍白的脖颈。
夜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屏息。江户川的流水声变得遥远。车灯的光柱凝固在空中,尘埃在光中缓缓沉降。
深水雏子没有看那即将落下的刀锋。她的目光越过源稚生的肩膀,投向远处。东京都璀璨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浩瀚的光海,如同倒悬的星河,繁华,绚丽。
“东京……真是漂亮啊。”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梦呓,嘴角甚至勾起极淡的笑意,仿佛回到了某个宁静的夜晚,“但是……没有星星呢。东京的夜晚,看不到星星……”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我还是……比较喜欢戎之丘的星星啊。小时候……和姐姐一起躺在山坡上,那里的星星……又多,又亮,好像一伸手……就能摘到……”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泪水再次滑落,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源稚生握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但他举刀的手臂没有丝毫动摇。
下一秒——
刀光如匹练,凄冷决绝地挥落!
一切归于寂静。
深水雏子最后望向“戎之丘星星”的眼神凝固了,嘴角那丝虚幻的笑意仿佛还未完全散去。鲜血从脖颈间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卵石,与她白无垢上原有的血迹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源稚生收刀,甩去刀身上并不存在的血珠,还刀入鞘。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
“夜叉,乌鸦,处理干净。”
“是!”两人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开始准备收殓和清理现场。
恺撒这才将目光从江户川水面转回,眼眸扫过地上已然失去生息的深水雏子,又看了看收刀而立、面无表情的源稚生,最后落在静静站在一旁、眼眸低垂的少女身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什么也没说。
楚子航的目光则落在深水雏子最后凝望的、东京灯火的方向,又看了看漆黑无星的夜空,瞳孔中一片沉静,无人能窥见其下思绪。
少女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屏住的气息。江户川的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新鲜的血腥味,吹拂在她脸上,有些凉。
——————
源氏重工的铁黑色大厦在深夜的月光中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源稚生在门口下车,身上似乎还带着江户川岸边夜风的凉意和一难以彻底洗去的血腥气。
“夜叉,乌鸦。把深水雏子的遗体运往岩流研究所。通知宫本所长,进行全面的解剖和化验。”
“是,少主!”夜叉和乌鸦肃然应道。他们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牵扯到可能存在的违禁药物和猛鬼众的阴影。
“另外,那个名字——岩井修。动用所有资源,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这个人的一切。现在,立刻。”
“明白!”两人再次躬身,随即迅速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源稚生刚要进入大厦,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
源稚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负责照顾绘梨衣生活的医生之一。
担忧瞬间压过了疲惫。他立刻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少主,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您。”电话那头传来医生恭敬而略带歉意的声音,“是绘梨衣小姐,她似乎想见您。”
想见他?
源稚生心中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些,但疑惑更甚。绘梨衣很少主动要求见他,尤其是在这种深夜时分。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知道了。”他没有多问,“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源稚生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外套,将所有的疲惫情绪再次深深掩藏起来。面对绘梨衣时,他需要是那个可靠、平静、能给予安全感的哥哥,而不是刚刚手刃了“鬼”的冷酷执法者。
在绘梨衣房间的和室门外,源稚生轻轻拉开了绘梨衣房间的纸糊拉门。
室内光线柔和温暖。绘梨衣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巨大的游戏屏幕前,而是穿着柔软的白色睡裙靠坐在榻榻米上,暗红色的长发如瀑般披散着。
看到源稚生,她那双缺乏波澜的眼眸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源稚生在她面前不远处跪坐下来,保持着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声音放得比平时更加温和:“绘梨衣,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的目光仔细地扫过她的脸庞,确认没有痛苦或不适的表情。
绘梨衣摇了摇头。她伸手从旁边拿起笔记本和一支笔。低下头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写完,她将笔记本转过来,举到源稚生面前。
“今天做完手术了,我明天想出去玩。”
看到“出去玩”三个字,源稚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他太了解绘梨衣口中的“出去玩”意味着什么了——那通常只是被他或樱陪着,从源氏重工乘坐完全封闭的车辆,前往某家被提前清场、绝对安全的顶级餐厅,吃完一顿饭,然后再回到这个“笼子”里。即便如此,对她而言,那已是难得的、可以看见“外面”世界的机会。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摸了摸绘梨衣的脑袋:“好,明天哥哥带你去外面吃饭。”
这几乎是他能给予的、最“自由”的承诺了。
然而,绘梨衣却摇了摇头。
她收回笔记本,又快速地在下面添了一行字,然后再次举起。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清晰的期待。
源稚生看向新添的那行字,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我明天想和Lu一起出去玩。”
Lu……路茗霏。
绘梨衣对路茗霏的好感,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主动。
源稚生的大脑飞快地转动起来。他说的“出去玩”,底线是确保绘梨衣绝对不暴露在公众视线和潜在危险下。让绘梨衣和路茗霏一起“出去玩”?这完全超出了安全预案的范畴。
绘梨衣的力量极不稳定,情绪波动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而路茗霏……虽然实力强大,但背景复杂,身边围绕着各种不确定因素。让她们两人单独出现在东京的某个地方,简直是对东京都上千万民众安全的极端不负责任。
拒绝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绘梨衣的脸上。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充盈着他很少见到的、明亮的希冀。
那是孩子对承诺的期待,对接触外面世界、接触“朋友”的渴望。因为路茗霏的出现,绘梨衣似乎……有了一点点不一样。她开始尝试表达更具体的愿望,而不仅仅是接受安排。
而且……
源稚生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小时前,在江户川岸边目睹的一幕。
少女指尖那灵动如活物的血色丝线,精准地缝合伤口,探查病灶……那种对血液细致入微的操控力,那种似乎蕴含着奇特生命力的言灵。言灵·血契。
如果……如果路茗霏的言灵,真的如传说和观察中那样,拥有强大的控制甚至“安抚”特性?如果她的存在,本身就能对绘梨衣不稳定的状态产生某种积极的影响?就像在江户川边,她的血线似乎让濒临崩溃的深水雏子都恢复了一丝清明?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点点火星。
风险巨大,毋庸置疑。但潜在的收益……或许也值得深思?让绘梨衣接触一个可能对她有特殊正面影响、且实力足以应对大部分突发状况的“同龄人”,是否比永远将她隔绝在绝对安全的真空中,更有利于她的……状态?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外出,更是一次危险的试探和权衡。
源稚生陷入了沉默。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眼眸中光芒闪烁,内心进行着激烈的交锋。一边是根深蒂固的保护欲和安全准则,另一边是妹妹眼中罕见的期待和一个大胆的、可能带来改变的假设。
绘梨衣依旧举着笔记本,耐心地等待着,眼神清澈而执着。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源稚生终于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再次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绘梨衣举着笔记本的手腕,将她的手和笔记本轻轻按回她怀里。
“这件事……我需要先和路小姐商量一下,也需要做一些特别的安排。”
他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断然拒绝。
“如果……如果条件允许的话。”
“哥哥会尽力。”
绘梨衣看着他,似乎听懂了这并非拒绝。她眼中的希冀之光没有熄灭,反而因为这一丝可能性而变得更加明亮。
她轻轻点了点头,将笔记本抱在怀里,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