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县,远离东京都心的喧嚣,夜色笼罩着一片相对宁静的区域。一座以传统日式风格闻名、常承办古典婚礼的酒店,此刻却笼罩在异样的气氛中。
酒店本身是典型的和风建筑,飞檐翘角,木质结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庭院中精心修剪的松柏与石灯笼更添禅意。今夜,这里本应是一场喜庆的传统婚礼,灯火通明,宾客盈门,充满祝福与欢笑。
然而现实截然相反。
酒店周围,红蓝两色的警灯刺眼地旋转闪烁,将古朴的建筑外墙映照得光怪陆离。数量警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车道和庭院入口,穿着制服的警察神色严峻地来回走动。明黄色的警戒线已经拉起,将整座酒店的核心区域与外界隔绝。
“嗤——”
一辆线条粗犷的黑色悍马一个急刹,稳稳停在了警戒线外。沉重的车门打开,五个男人依次下车。
为首的正是源稚生,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色长风衣,里面是深色西装,邪眼在警灯闪烁下显得格外深沉。夜叉和乌鸦紧随其后,两人也都换上了更干练的装束,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最后下车的是恺撒·加图索和楚子航。恺撒脸上还带着从高天原带来的微醺红晕,但眼睛已经恢复了锐利,好奇地打量着被警车包围的酒店。楚子航则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目光冷静地观察着现场的环境和人员分布。
“这里就是你说的‘夜间任务’地点?”恺撒挑了挑眉,“一家……正在办婚礼的酒店?看起来更像是警察的活儿。”
“跟我来。”源稚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简短地命令道。他先快速扫视了一圈周边的警力部署和酒店建筑结构,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迈步,准备弯腰从警戒线下方钻过去。
“喂!站住!你们干什么的?!”
一个年轻的警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快步冲到警戒线前,张开手臂拦住了源稚生。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初出茅庐的紧张和尽责,语气严厉:“没看见这里有警戒线吗?里面发生了重大案件,闲杂人等禁止入内!从哪来的回哪去!”
他显然把源稚生一行人当成了好奇心过剩或者想搞新闻的无关人士。
源稚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里别着一枚不起眼却特征鲜明的金色胸针,图案正是源家的龙胆家纹。
他侧过头,看向身后的乌鸦,声音里带着些许不悦:“战略部那边没跟警方打好招呼?”
乌鸦也有些疑惑,压低声音:“按道理应该吩咐下去了……可能是基层警员还没来得及接到上层通知,或者……”他瞥了一眼那个一脸严肃的年轻警察,“这位小哥太‘尽责’了。”
“喂!听见没有!快离开!不然我要以妨碍公务把你们带回局里了!”年轻警察见他们不仅没走,还自顾自交谈起来,更加不满,开始挥手驱赶。
就在这时——
“喂!黑崎!你这个愣头青!”
又一个年纪明显大得多的老警察急匆匆地从酒店门口小跑过来,脸色焦急。他跑到近前,毫不客气地抬手就给了那个年轻警察后脑勺一记爆栗。
“哎哟!前辈!”年轻警察捂着脑袋,委屈又茫然。
“快给我退下!没点眼力见!”老警察厉声呵斥,然后立刻转向源稚生,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甚至带着点惶恐的笑容,连连鞠躬:“非常抱歉!非常抱歉!下面的人不懂事,冲撞了各位!黑崎他刚调来不久,很多规矩还不清楚,请您千万海涵!”
被称为“黑崎”的年轻警察看到前辈这副态度,再傻也明白眼前这几个人身份不一般了,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也跟着鞠躬道歉,然后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
老警察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警戒线抬高,做出“请”的姿势:“各位请进。现场已经初步控制,法医和鉴识课的人正在里面工作。”
源稚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带着众人弯腰穿过警戒线。老警察连忙跟上,亲自引路,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快速介绍情况:
“事发大概是在两小时前,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新娘……深水雏子小姐,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疯了。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一柄应该是作为装饰用的薙刀,非常锋利……然后,就开始……砍人。”老警察的声音有些发颤,“场面完全失控了。新郎的父母,还有两位近亲长辈,当场死亡。另外还有几位试图上前制止的宾客受了重伤,已经送医。伤亡……很惨重。”
他们穿过酒店传统的回廊,来到原本作为婚礼主会场的大厅入口。浓重的血腥味已经扑面而来。
大厅内,原本张灯结彩、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景象,此刻已化为一片狼藉与恐怖。象征喜庆的红白幕布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精致的花卉装饰散落一地,混合着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液体。
最触目惊心的是地面上横七竖八倒着的几具尸体,身上覆盖着白布,但白布边缘和地面上大片大片的深色血迹,以及从白布下露出的、被利器砍得支离破碎的衣物碎片,无声地诉说着当时的惨烈。
从伤口位置和出血量来看,都是被极其锋利、力道巨大的武器砍中要害,瞬间或短时间内死亡。
灯光有些惨白,映照着这片喜庆与死亡交织的诡异空间,令人不寒而栗。
“很……血腥,对吧?”老警察声音干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既然本家……亲自派人来干预,是不是说明,这件案子……和黑道有关?是仇杀?还是……”
源稚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大厅,一柄沾满血迹、刀刃寒光闪闪的薙刀被遗弃在不远处。
“有什么关键的目击证人吗?特别是和新娘关系最近的人。”
“有,有的!”老警察连忙点头,“新郎,常喜寿幸先生,他目击了全程。据其他受伤的宾客说,常喜先生直到最后都还想冲上去阻止新娘,结果被砍伤了手臂,流了很多血。他现在人在酒店后面的医务室里,有我们的同事陪着,情绪……非常不稳定。”
“待会儿我会去问他一些问题,你先下去吧,维持好外围秩序,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个大厅和医务室。”
“是!明白了!”老警察如蒙大赦,再次鞠躬,“希望……希望本家能快点抓到犯人。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快步离开了,大厅里只剩下源稚生五人和正在远处角落低声交谈、偶尔拍照取证的两名法医。
恺撒环抱着手臂,视线扫过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又看向源稚生:“我说,源局长,你们日本黑道的业务范围……是不是太广了点?连这种明显是刑事案件的凶杀案都要插手?简直成了日本人民的亲爹啊,什么都管。”
源稚生正蹲在一具尸体旁,小心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白布一角,检查伤口。闻言,他头也不抬地说:“我们不负责帮警方‘办案’。”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恺撒和楚子航:“我们负责斩鬼。”
“鬼?”楚子航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和‘猛鬼众’有关?”
源稚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柄染血的薙刀旁,仔细观察着刀柄和刀刃上的痕迹。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也许吧。不过,在更广泛的意义上……”他转向两位本部专员,“你们卡塞尔学院执行部,不也经常处理类似的‘特殊任务’吗?”
恺撒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堕落混血种’?就像学院任务简报里那些发疯的‘目标’?”
源稚生点了点头,语气凝重:“是的。在我们这里,就把那些因为血统不稳定而失去理智、或者被黑暗力量侵蚀、危害人间的堕落混血种,统称为——‘鬼’。”
他指了指地上新娘深水雏子留下的血迹。
“而今晚在这里制造了这场惨剧的新娘……很可能,就是一只刚刚‘苏醒’,或者被某种东西‘催化’出来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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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示意夜叉和乌鸦留在医务室门外把守,自己则带着恺撒与楚子航,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室内光线柔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新郎常喜寿幸靠坐在一张简易的病床上,身上还穿着婚礼用的黑纹付礼服,只是此刻这身庄重的礼服上沾满了褶皱和已经发暗的血迹,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有血色渗出。
他没有看进来的人,只是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源稚生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常喜先生?”
常喜寿幸像是被惊醒,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放下了捂着脸的手。他眼眶通红,眼神涣散而充满血丝。
他茫然地看向源稚生,又瞥见后面站着的气质迥异的恺撒和楚子航,尤其是恺撒那耀眼的金发和异国面容,让他更加困惑和警惕。
“请问你们是……?”
这些人不像警察,警察不会带着这样的外国人出现在这种现场。
“我们是来帮忙的,关于今晚的事想问你几个问题。”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警察了。”常喜寿幸低下头,声音微弱,似乎每说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力气。
“再说一遍吧,”源稚生并不急躁,“也许,我们能更早一点找到深水雏子小姐。”
“雏子……”
听到未婚妻的名字,常喜寿幸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猛地抬起头!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他几乎是扑过来,用没受伤的右手猛地抓住了源稚生风衣的肩部,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哀求:
“雏子……雏子她!她只是病了!她一定是病了!求你,求求你们,把她带回来,带到我身边!我想和她谈谈,我一定要和她谈谈!她一定是被什么吓到了,她不是故意的!你们相信我!”
“我会的。”源稚生伸出另一只手,稳稳地将常喜寿幸紧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指掰开,轻轻放回床上。
“我会尽力找到她,带她回来。但现在,我需要你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这能帮到她。”
或许是源稚生过于镇定的态度起了作用,或许是那句“帮到她”起了效果,常喜寿幸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了一些,虽然眼泪依旧流淌,但总算勉强压住了失控的情绪。
源稚生等他稍微平静,才继续问道:“在婚礼之前,最近这段时间,你有发现深水小姐她……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吗?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以。”
常喜寿幸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努力回忆着,缓缓摇头:“没有……她看上去一直很正常。很期待婚礼,试穿礼服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对所有流程安排都很上心,也非常……听话。但是……”
“但是?”
常喜寿幸犹豫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但是……大概一周前,我发现她在卧室里,背对着门,好像在吞服什么东西。我走过去,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正在往嘴里倒胶囊。
我问她那是什么药,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当时脸色有点白,眼神也躲躲闪闪的,捡起药瓶塞进口袋,然后才对我说……是临近婚礼压力太大了,晚上总是失眠,这些是医生开的减压助眠的药,吃了晚上能睡得更好一些。”
源稚生静静地听着。胶囊……减压助眠……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什么了。可能性,现在有八成了。深水雏子很可能是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血统不稳定的混血种。在婚礼的压力和可能存在的其他诱因下,她试图用药物控制,却最终导致了最坏的结果——血统彻底失控,沦为只知杀戮的“鬼”。
源稚生站起身,对常喜寿幸微微颔首:“谢谢,知道这些就够了。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对一直安静站在门边观察的恺撒和楚子航使了个眼色:“我们走吧。”
“等等!”常喜寿幸见他们要离开,急忙挣扎着想从床上下来,却又因伤口的疼痛和虚弱跌坐回去。他只能朝着源稚生的背影,用尽力气喊道:“虽然……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是……请一定,一定要把雏子带回我身边!求你了!她需要帮助!”
源稚生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点了下头,然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夜叉和乌鸦立刻迎了上来。走廊里依旧能听到远处警方人员低沉的交谈和无线电的杂音。
“怎么样,少主?”乌鸦低声问。
“基本确定了,‘鬼’无疑。新娘深水雏子婚前在服用可疑药物,很可能是用来压制血统或情绪的违禁品。婚礼现场情绪激动,可能加上其他诱因,导致彻底失控。”源稚生语速很快,恢复了执行局局长的干练,“她刚觉醒不久,力量使用还很粗糙,但攻击性极强。带着那么重的血腥味,她跑不远,也不可能混入正常人群。让辉夜姬立刻调取周边所有监控。”
“是!”夜叉和乌鸦立刻应声,开始通过加密通讯设备传达指令。
恺撒双臂环抱,倚在墙上,表情严肃:“确定是堕落混血种吗?有没有可能只是精神疾病什么的?”
“对于这件事的判断,你可以相信我们。鬼的存在,对我们而言是必须清除的污点和威胁,不会出错。”源稚生一边检查着乌鸦递过来的一个平板电脑上显示的周边地图,一边简短回答,“我们处理得越快,造成的普通民众伤亡和社会影响就越小。这是我们的责任。”
“那种违禁药物有线索吗?”楚子航问,“来源?是否可能和‘猛鬼众’有关?”
“正在查。”源稚生头也不抬,“如果真是猛鬼众流出的药物,那这件事的性质就更复杂了。不过眼下首要任务是找到深水雏子,阻止她造成更多伤亡。她现在的状态极其危险,对自己和他人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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