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逗她,转而指了指矮几上的食篮:“早饭带来了,是你昨天提过的蜂蜜烤苹果,还有一些别的。起床洗漱一下,趁热吃吧。”
说完,他极为绅士地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出了内室,轻轻带上了门,将私人空间完全还给她。
阿尔托莉雅抱着那几卷批注过的文书,坐在床上,脸上热意未消,心里却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包裹着。
她低头再看看那些字迹,又想起他刚才那副理所当然的平静模样,以及那句带着调侃的“关心”,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等到心跳终于平复,她才利落地起身梳洗。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束起全部金发,穿上最正式的王袍。
她只是简单地用发带将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又不失庄重的深蓝色常服。
镜中的少女,眉宇间少了些刻意维持的凛然,多了几分自然的柔和与晨起的慵懒。她对着镜子,试着放松了总是下意识绷紧的唇角。
嗯,就这样吧。只是阿尔托莉雅,和她的朋友,一起吃一顿早餐。
当她走出内室时,外间的小圆桌上,早餐已经布置妥当。烤苹果散发着诱人的焦糖光泽,温热的牛奶,松软的面包,恰到好处的煎蛋和培根,还有一小碟罕见的、水灵灵的莓果。
分量,一如既往地是“阿尔托莉雅专属”的丰盛级别。
影正站在桌边,似乎正准备告退。
“你也没吃吧?” 阿尔托莉雅在桌边坐下,很自然地问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询问任何一个友人。
影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坦然点头:“还没来得及。” 他看着她的新发型和比平日更显轻松的装扮,眼神微微柔和。她似乎在尝试…放松。
“那坐下来一起吃吧。” 阿尔托莉雅拿起一片面包,语气更加随意,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你总是做很多,有时候…我一个人确实吃不完,浪费了可惜。”
她小声补充了一句,这次没有脸红,只是用叉子戳了戳盘中的煎蛋,目光却悄悄瞟向他。这不算撒谎,他准备的分量,确实远超她平日“王”的食量标准,更像是…投喂“阿尔托莉雅”这个人的标准。
影看着她故作镇定却带着小小狡黠的眼神,嘴角终于漾开一抹清晰的、放松的笑意。
他没有推辞,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好。”
然后很自然地拿起一片面包,抹上一点蜂蜜,“不过,你的食量确实比一般人大,多吃点是好事。日理万机,耗费心神。”
阿尔托莉雅的脸颊还是微微红了,但这次没有反驳,也没有感到被冒犯。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烤苹果,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甚至尝试着,不那么在意餐桌礼仪,用叉子叉起一整块烤得软糯的苹果,啊呜一口咬下,腮帮子微微鼓起。
唔,果然,这样吃更满足。
她偷偷瞄了影一眼,发现他正神色如常地吃着早餐,似乎并未觉得她这样有何不妥。
于是,她更放松了些,又叉起一颗莓果,动作比平时快了些,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对喜爱食物的雀跃。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共进早餐,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有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食物温暖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餐桌一角,也照亮了阿尔托莉雅微微鼓起的腮帮和满足的眉眼。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安宁,悄然流淌。
看着她低头进食时微微颤动的金色睫毛,看着她因食物美味而自然舒展的眉心,看着她偶尔流露出的、与“王”无关的、属于年轻女孩的简单快乐,影的心湖平静无波,却又充满了细碎的、温暖的光。
就是这样,他想。
不需要更多了。
能这样看着她好好吃饭,能坐在这里分享同一片晨光,能在她需要时提供切实的帮助,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朋友”这个安全、稳固的名义之下。
这不再是他奢求不得的幻梦,而是可以握在手中的、真实的日常。这份日常,足以对抗漫长岁月里积累的所有荒芜与寒冷。
而此刻她尝试放松的姿态,恰恰是对他昨晚那个“最奢侈愿望”的无声回应,虽然她自己可能并未完全意识到。
吃完最后一口,影利落地开始收拾餐具。“那么,我先回厨房了。午餐前再过来。”
“等等。” 阿尔托莉雅叫住了他。
她看着他将餐碟收回食篮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桌沿,似乎有些犹豫,但翡翠色的眼眸却亮晶晶的,带着某种期待和试探,还有一丝…属于“阿尔托莉雅”而非“亚瑟王”的、小小的依赖。
“嗯?” 影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厨房那边…今天忙吗?接下去还有事?” 她问,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但微微前倾的身体暴露了她的在意。
影略一思索,坦然回答:“今天没有宴会安排,帮厨们都能独当一面了,午间的食材也基本备好。
我只需要在午餐前一个时辰,把你、王后陛下,以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极为浅淡的、了然的无奈。
“梅林阁下那份‘特别餐’准备好就行。那家伙,那个时间点向来准时出现,我得准时去堵他的嘴。”
他用词精准,带着某种冷幽默。
阿尔托莉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梅林围着厨房打转、用各种浮夸言辞试图“指点”或“蹭吃”的画面,而影总是能用最平静的表情和最无可挑剔的理由(以及偶尔加了“料”的食物)将他“劝退”。
“他确实…需要被好好关照一下。” 她笑着附和,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少女般的调皮。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是对某位梦魔共同的了然与一丝无伤大雅的“同谋”感。这种轻松的氛围,是之前的“王”与“臣”之间绝不会有的。
笑意微敛,阿尔托莉雅看着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的红晕,但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既然决定了,就试试看”的坦然:“那…你能留下来一会儿吗?” 她指向书桌上那堆积压的、以民生和农业为主的卷宗,“这些…我发现你比我在行。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我分担一些。” 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一下视线,旋即又勇敢地看了回来,补充道,声音轻了些,但足够清晰,“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帮忙?而且,你昨晚也说了,你希望我能…偶尔放下重担。我想,从把这些我头疼的、但又很重要的事情交给更擅长的人开始,或许…是个不错的尝试?”
她说出了口。不仅请求帮助,还点明了她是在尝试践行他那个“奢侈的愿望”。
这需要勇气,但说出来后,感觉…似乎并不坏,反而有种卸下一点什么的轻松感。
她不再是那个必须独自扛起一切、无所不能的“王”,至少在这一刻,在她认定的朋友面前,她可以承认自己有不擅长的领域,可以寻求帮助。
影看着她微红却坚定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尝试“做回自己”的认真,心中那平静的湖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便点了点头,眼底深处漾开一片暖意。
“好。”
没有客套,没有推辞,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这个请求,和她接受早餐、接受“朋友”身份、尝试放松一样,都是对他存在价值的确认,是他能以“安全”方式更深介入她生活、为她分担重压的许可。
这远比任何暧昧的情话,都更让他感到被需要,也更能让他心安理得地留下。
而她主动提及那个愿望,更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和接纳,让他知道,他的话,她听进去了,并且愿意为之努力。
接下来的时光,书房里的气氛宁静而高效。
阿尔托莉雅处理着军事、外交和律法相关的核心卷宗,而影则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所有关于农事、水利、工造、仓廪、盐田等繁琐却至关重要的民生政务。
他批阅的速度极快,字迹清晰,建议一针见血,时常还能指出报告中隐藏的错漏或不实之处。
阿尔托莉雅偶尔抬头,能看到他微微蹙眉凝神思考的侧脸,或是用她看不懂的某种简便方法快速核算着数据。
有时,她会就某个问题低声询问,他总是能给出不止一种解决方案,并清晰分析利弊。
他们之间交流简短,却默契十足。
他递过来一份批注好的文书,她接过,快速浏览,眼中露出赞赏,点头批准;
她将一份涉及地方豪强与民争利的棘手案卷推到他面前,他略一思索,便能指出其中几个关键的人情节点和可能存在的证据突破口。
阳光缓缓移动,在羊皮纸和两人之间流淌,只剩下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间或响起的、低而高效的交谈。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