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伦敦的雨裹挟着城市里特有的煤烟打在事务所的窗户上,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凯瑟琳·艾略特站在事务所的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那些痕迹相互交错、重叠,最后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水幕。
从纳维亚回来已经三个月了。在雪原上留下的冻伤早就愈合了,身体上的疲惫也早就消散了。但有些东西不会愈合,北极圈里的经历逐渐退入了记忆的深处,你知道它发生过,你知道那些恐惧是真实的,但当你坐在温暖的房间里喝着茶看着雨时,那些事情又显得如此遥远,如此的不真实。
凯瑟琳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个黑色的石头上。那块从斯克雷岛带回来的石头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漆黑,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一个木盒子里。
窗外的光线照在它上面时,没有产生任何反射,它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亨利说这是一种她不了解的性质,说这石头来自比人类史更遥远的年代,说它曾经属于那个被称为伊塔库亚的存在。
楼下的门铃响了。
凯瑟琳没有立刻走动。她听着那铃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她很熟悉,尽管个把月没见,但她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艾米莉走路总是很快。
门被推开的时候,艾米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湿漉漉的牛皮纸袋,金丝边眼镜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她把纸袋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看着凯瑟琳。
“楼下那个人是谁?”她问。
凯瑟琳微微皱眉:“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穿着深蓝色外套,站在对面街角的电话亭旁边。我进来的时候他在看我。”艾米莉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窗帘一角,往楼下看去,“已经走了。”
凯瑟琳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街对面。雨中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一辆黑色的出租车正缓缓驶过,溅起一片水花。那个红色的电话亭在灰暗的天色中格外显眼,但旁边一个人也没有。
“也许是克莱因的人。”凯瑟琳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说安娜还是不肯开口说话。”
艾米莉在她对面坐下,从纸袋里拿出两杯咖啡,一杯推到凯瑟琳面前,一杯自己捧着暖手。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是那种做过无数次手术的手,但此刻那些手指微微泛白。
“她还是那样?”
凯瑟琳点点头。从斯克雷岛回来之后,安娜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医生检查过,说她身体没有问题,但她就那样沉默着。克莱因请了伦敦最好的心理医生,每天来给她做治疗,但三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进展。
“她会好的。她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还有……”艾米莉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安娜到底在那块黑色的石头前面站了多久,她看见了什么,她听见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咖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形成一道薄薄的雾障,让彼此的面容都变得有些模糊。
杰克下午三点到了,他一进门就把一个鼓囊囊的袋子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南美这个时候是夏天。我一回来就赶上这种鬼天气。”
艾米莉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一口喝掉半杯,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亨利呢?”
凯瑟琳摇摇头:“还没到。”
过了五分钟,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亨利走进来,穿着旧式的三件套西装,右手戴着白色的手套。
“你看起来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亨利看着杰克,嘴角动了一下:“差不多。”
他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深色的,做工考究,边缘烫着金色的花纹,封口处压着一只蝴蝶形状的火漆印。那蝴蝶的图案刻画得非常精致,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起。
凯瑟琳拿起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的名字,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凯瑟琳·艾略特小姐及各位。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她问。
“三天前。”亨利说,“寄到了我的住处。同样的信封,同样的火漆印。里面是一张门票和一张邀请函。”
他把自己的那份也拿出来放在桌上。凯瑟琳打开自己的信封,里面果然也是一张门票,深色的硬卡纸,烫金的字,印着“圣地剧院·诸王黄昏·首演之夜”的字样。门票旁边是一张对折的邀请函,上面的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优雅:
尊敬的先生/女士:
我们荣幸地邀请您出席星辰剧团原创新剧《诸王黄昏》的首演之夜。该剧将于三月十五日晚七时三十分在圣地剧院隆重上演。
您是一位特殊的观众。您的到来,将为这场演出增添独特的光彩。
演出结束后,剧院二楼将举办一场小型酒会,届时您将有机会与主创人员面对面交流。我们真诚期待您的光临。
凯瑟琳把邀请函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圣地剧院?”杰克念出那个名字,“伦敦的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十七世纪建成的。”凯瑟琳说,她昨晚刚查过资料,“伦敦最古老的剧院之一。后来翻修过几次,现在还在运营中。那里专门上演古典戏剧,在上层圈子里面很有名。”
凯瑟琳低头看着桌上的那些信封。
“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的关键是谁给我们寄的这些信?”
“还有一件事。”亨利把那张邀请函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右下角。那里有几个字:祂在等你。
“这是安娜的笔迹。”
“你确定吗?”杰克反问。
亨利点点头:“安娜在给我徽章的时候写过一张便条。”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纸,字迹和邀请函背面那几个字一模一样。
“安娜可能看见了什么。”艾米莉猜测说,“在那个洞穴里,在我们找到她之前。她可能看见了祂,或者听见祂说了什么。”
电话铃响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那台放在角落里的黑色电话机。凯瑟琳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克莱因的声音,但和往常不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颤抖。
“艾略特小姐吗?我需要你们再来一趟。”
凯瑟琳握紧听筒:“安娜怎么了?”
“今天早上安娜开口说话了。”
“安娜说了什么?”
“‘告诉他们,去圣地剧院。祂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