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也注意到了。他走到最近的一面旗帜前，伸手抚摸那纹章。
刺绣的线已经朽烂，一碰就簌簌往下掉，但下面的墙壁上，刻着一个符号，和安娜画的那个一样。
“整座古堡都是这样的标记。”亨利低声说，“祂从一开始就在这儿。”
他们一直走到发现安娜的那间石室。石室里面空无一人，地上的逆转仪式图案还在，但被人用脚蹭乱了。墙角那个小书架上书还在，有一本书被抽出来放在了地上。
亨利捡起那本书。是安娜说过的那本记载着逆转仪式的书。但书里夹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和亨利还给凯瑟琳的那枚一模一样。
亨利把那枚徽章握在手里，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石室尽头的那面墙。那里有一扇门，上次来的时候没有。
那扇门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门框是石头砌的，但门本身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材料，像是某种黑色的石头，但又像骨头一样光滑。门上刻满了符号，和安娜描下来的那些一模一样。
亨利走到门前，把手按在门上。
“祂要我进去，只许我一个人去。”
凯瑟琳上前一步：“不行。”
亨利看着她：“安娜在里面。如果我不去，她会死。而且，祂等的是我。从一开始就是。”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重新按在门上。这一次，门动了，缓缓地向里面滑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陡峭，狭窄，两边是粗糙的石壁。通道尽头有一点光，蓝白色的，像北极光。
亨利回头看他们。
“如果我没回来……”他没说完，但他们都懂。
凯瑟琳抓住他的手臂：“我们说好的。一起。”
四人一起走进那条通道，身后的门缓缓关上，把他们最后的退路也封死了。
通道比他们想象的更冷，像是整个空间都在向外散发着寒意。石壁上偶尔能看见刻着的符号，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还清晰可见。
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突然变宽。他们走进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洞穴都大，大到煤油灯的光照不到顶，照不到边。脚下是平整的石板地面，铺得极其规整，像是人工所为。
洞穴中央，有一块石头，三四个人那么高，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镜子。祂自己在发光，那种蓝白色的光，从内部透出来，像是里面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而石头前面，站着一个人。安娜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她穿着离开家里时的那身衣服，但衣服已经脏污不堪，有些地方甚至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在石头的光芒里泛着诡异的蓝色。
艾米莉喊她的名字。
安娜没有回应。
亨利慢慢走近她。走到她身边时，他看见了她的脸。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是看着很远的什么地方。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在重复着什么。他凑近听。她在重复一个词，一遍又一遍，像念咒语一样。
随着咒语的重复，那块石头突然亮了，刺得所有人都闭上眼睛。等他们再睁开眼时，石头表面出现了一个影子。
一个轮廓从石头内部浮现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走。那轮廓先是模糊的，然后越来越清晰，最后定格成一个鹿头人身的形状。只是影子，只是轮廓，只是某种存在的投影。祂站在那里，看着亨利。那些没有眼睛的眼窝，死死地盯着亨利。
然后祂开口了。
“你来了。”
亨利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在燃烧，那种燃烧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穿过肩膀，到达心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套已经碎裂，露出来的那只手正在发光，和那块石头一样的光。
“你带着我的礼物回来。”那声音说，“我等了很久。”
凯瑟琳想跑过去，但她的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动不了。杰克想拔匕首，但他的手臂完全不听使唤。艾米莉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亨利能动。
他走向那块石头。
一步，两步，三步。他离那个影子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祂身上那些诡异的细节。鹿头上的茸角，人身上那些扭曲的肌肉，还有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窝里涌动的光。
他在石头前停下。
“你想怎样？”他问。
那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你回来。”
祂伸出一只手按在石头表面。石头上的光更亮了，亮到整个洞穴都变成了蓝白色，亮到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光熄灭了。
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
安娜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那块石头还在，但上面的影子已经消失了。凯瑟琳跑过去，抓住亨利的肩膀，把他转过来。
“祂走了。”亨利的声音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暂时。”然后他倒了下去，倒在凯瑟琳的怀里。
杰克冲过来，帮亨利平放在地上。艾米莉蹲下检查他的脉搏。她翻开亨利的眼皮，瞳孔在收缩。
“必须马上送他出去。”
凯瑟琳抬头看向洞穴入口的方向，那扇门还关着。杰克站起来，跑向那扇门。推，撞，顶，但门纹丝不动。他拔出匕首，在门缝里撬，匕首直接断成两截。
他们被困住了。
安娜这时醒了过来。她慢慢坐了起来。
“祂让我带话给你们。祂说还会再见。在祂选的时候，在祂选的地方。”
凯瑟琳看着安娜：“什么意思？”
安娜摇头：“祂没告诉我。”
洞穴里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声音，那块石头上的光又亮了一下，与此同时，那扇门发出一声巨响，自动打开了。
杰克冲回来，帮凯瑟琳扶起亨利。艾米莉扶起安娜。六个人艰难地走出那个洞穴，走上那条陡峭的通道。
他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极光消失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峦后面升起，把雪原染成淡淡的金色。古堡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样子，灰白色的石墙，高耸的塔楼，狭小的窗户。
祂来过，祂走了，但祂还会回来。
第13章 碎块
亨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房间不大，白墙，木地板，窗外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记忆慢慢拼凑起来。
门开了，艾米莉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他醒了，脸上闪过一丝放松的表情。
“你睡了三十个小时。”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感觉怎么样？”
亨利慢慢坐起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痛。
“其他人呢？”
“凯瑟琳和杰克去古堡了。”艾米莉说，“安娜在隔壁房间休息。她比你醒得早，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惊吓。”
亨利看着她：“去古堡做什么？”
艾米莉沉默了几秒。
“杰克说不能让那块石头留在那儿。”
亨利放下水杯，掀开被子要下床。艾米莉赶忙按住他的手臂。
“你动不了。至少今天动不了。你的身体消耗太大了。心脏、血压、神经系统，每一项指标都在警戒线边缘。我不知道你在那个洞穴里经历了什么，但祂差点要了你的命。”
亨利看着她，没有争辩。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动不了，甚至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
“祂对我说话了。”他说，“祂说祂在等我。祂还说我带着祂的礼物回来。”亨利举起自己的右手，“这个从一开始就不是诅咒。”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什么鸟在叫，叫声很尖利，在这片极地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傍晚的时候，凯瑟琳和杰克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了一块石头，是从大石头上面敲下来的一小块，只有拳头大小，小石块通体漆黑，在灯光下完全不反光。
“那块大的我们没有办法了。”杰克把手里的石头放在桌上，“我们试了各种工具，撬棍，锤子，甚至从克莱因那儿弄来了小型炸药。只能带回来这个碎块。”
凯瑟琳看着亨利：“你感觉怎么样？”
亨利点点头：“能动了。”
他没说自己其实还是很虚弱，只是勉强能站起来走路。凯瑟琳看出来了，但没点破。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盯着那块黑色的石头。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但每个人看着它的时候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安娜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了，但脸上的那种神情还在，那种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留下的痕迹，抹不掉，藏不住。她在桌边坐下，看着那块石头。
“祂在梦里找过我。从那天晚上开始，每一天。我能感觉到祂在看我。”
亨利问：“你看清祂了吗？”
安娜摇了摇头：“没有，就是一个在黑暗里的影子。但我知道是祂。”
安娜抬起头看向亨利。
“祂想要什么？”
亨利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知道一部分答案，但那一部分就已经足够让人恐惧。
杰克打破了沉默：“不管祂想要什么，我们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得做点什么。”
艾米莉问：“是啊，做什么呢？”
杰克看向亨利：“你说过，那个巫师伊恩窃取的是祂的力量。伊恩活了五百年，最后是怎么死的？”
“被我杀的。”亨利说，“用祂的力量。”
“那就对了。”杰克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祂把力量借出去，然后等人带着力量回去。你是第一个回去的，所以祂很高兴。但如果……”
他停下来，看着亨利。
“如果没人回去呢？”
亨利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让我放弃这力量？”
“也不一定是放弃。毁掉，封住，或者随便什么办法，让祂再也找不到你。”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凯瑟琳说：“那就去找。”她看着桌上那块石头，“安娜在古堡找到的那本书，岛上的石头，克莱因家族的手稿……线索还有很多。我们去查，去问，去找能帮我们的人。”
“你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亨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他一个人，和远处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在缓缓地向他靠近。
他想跑，但脚动不了。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祂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那些没有眼睛的眼窝里涌动着蓝白色的光。
“你很快会回来。”那声音说，直接响在他脑海里，“等你准备好了。”
亨利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不急。”那声音说，“我等了很久。可以再等一等。”
那轮廓开始后退，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亨利猛然醒来。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黄。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三天后，他们离开了小镇。
克莱因站在机场跑道边送他们。安娜站在他旁边，穿着厚厚的大衣，脸被风吹得发红。她看着亨利，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伸出手，把那枚鹿头纹章塞进他手里。
“留个纪念吧。”
亨利握着那枚徽章，现在不适的感觉消失了，这只是一枚普通的银徽章。
“谢谢。”
安娜点点头，退后一步。
飞机起飞的时候，凯瑟琳透过舷窗往下看。小镇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雪原上的一个灰点，然后被云层遮住了。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祂会再来的。”亨利忽然说。
凯瑟琳睁开眼睛看着亨利。
“在那个梦里。祂说等我准备好了。祂知道我会回去。”
“那你准备好了吗？”
“我不知道。”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照进来，把整个机舱都染成金色。那些光线落在亨利的脸上，落在他那只变异的手上。
“但我还有时间。在祂觉得我准备好之前。”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