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师徒三人离了蛇盘山鹰愁涧,继续西行。那白龙马驮着三藏,行者挑着行李,余晖烁烁驾着流光云在旁随行。行了数日,正值春深,沿途风景如画,桃花红,李花白,杨柳青,菜花黄,好一派明媚春光。
这日,余晖烁烁驾着流光云在半空,忽然发现前方有一座寺院,忙对三藏道:"师傅,前方发现一座寺院,檐角飞翘,香烟缭绕,想是一处禅林。我们且去投宿,也好歇歇脚。"
三藏在马上向前望去,果然见一座寺院隐在山林之间,点头道:"正是,我们且去投宿。"
余晖烁烁先驾云前去探查,回来道:"师傅,那是观音禅院,寺宇宏伟,气象庄严。只是我观其上空,似有一丝贪念之气,我们且小心行事。"
行者道:"管他什么寺院,只要有斋饭吃,有地方住便好。"
师徒三人来到山门前,早有几个小和尚迎了出来。三藏下了马,行者歇了担,余晖烁烁收了流光云。小和尚们见了行者的模样,都有些害怕,却见余晖烁烁姿容出众,气质非凡,又都暗暗称奇。
为首的小和尚上前施礼道:"几位施主从何处来?到敝寺有何贵干?"
三藏合掌道:"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刹,想借宿一宵,还望行个方便。"
小和尚道:"原来是大唐圣僧,失敬失敬!请随我来,待我通报院主。"
一行人进了山门,穿过天王殿,来到大雄宝殿。三藏见殿上供着观音菩萨,大喜道:"弟子屡感菩萨圣恩,未及叩谢。今遇禅院,就如见菩萨一般,甚好拜谢。"便展背舒身,铺胸纳地,望金象叩头。行者却东张西望,见殿角有钟,便去撞钟,撞个不住。小和尚道:"拜已毕了,还撞钟怎么?"行者方丢了钟杵,笑道:"你那里晓得,我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的。"余晖烁烁则在旁观看,见寺中虽然庄严,却有不少和尚眼神闪烁,似有贪念,心中更加警惕。
不多时,有两个小童搀着一个老僧出来。那老僧头戴毗卢方帽,猫睛石的宝顶光辉;身上穿一领锦绒褊衫,翡翠毛的金边晃亮。一对僧鞋攒八宝,一根拄杖嵌云星。满面皱痕,好似骊山老母;一双昏眼,却如东海龙君。口不关风因齿落,腰驼背屈为筋挛。
众僧道:"师祖来了。"三藏躬身施礼迎接道:"老院主,弟子拜揖。"那老僧还了礼,又各叙坐。老僧道:"适间小的们说,东土唐朝来的老爷,我才出来奉见。"
三藏道:"轻造宝山,不知好歹,恕罪!恕罪!"老僧道:"不敢!不敢!"因问:"老爷,东土到此,有多少路程?"三藏道:"出长安边界,有五千余里;过两界山,收了一众小徒,一路来,行过西番哈咇国,经两个月,又有五六千里,才到了贵处。"
老僧道:"也有万里之遥了。我弟子虚度一生,山门也不曾出去,诚所谓'坐井观天',樗朽之辈。"三藏又问:"老院主高寿几何?"老僧道:"痴长二百七十岁了。"
行者听见道:"这还是我万代孙儿哩!"三藏瞅了他一眼道:"谨言!莫要不识高低,冲撞人。"
余晖烁烁在旁轻轻扯了扯行者的衣袖,低声道:"师兄,莫要多言。这老和尚年高有德,又是此地院主,我们初来乍到,当以礼相待,不可轻慢。"
那和尚便问:"老爷,你有多少年纪了?"行者道:"不敢说。"那老僧也只当一句疯话,便不介意,也不再问,只叫献茶。有一个小幸童,拿出一个羊脂玉的盘儿,有三个法蓝镶金的茶钟;又一童,提一把白铜壶儿,斟了三杯香茶。真个是色欺榴蕊艳,味胜桂花香。
三藏见了,夸爱不尽道:"好物件!好物件!真是美食美器!"那老僧道:"污眼!污眼!老爷乃天朝上国,广览奇珍,似这般器具,何足过奖?老爷自上邦来,可有什么宝贝,借与弟子一观?"
三藏道:"可怜!我那东土,无甚宝贝;就有时,路程遥远,也不能带得。"
行者在旁道:"师父,我前日在包袱里曾见那领袈裟,不是件宝贝?拿与他看看何如?"
众僧听说袈裟,一个个冷笑。行者道:"你笑怎的?"院主道:"老爷才说袈裟是件宝贝,言实可笑。若说袈裟,似我等辈者,不上二三十件;若论我师祖,在此处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足有七八百件!"叫:"拿出来看看。"
那和尚也是他一时卖弄,便叫道人开库房,头陀抬柜子,就抬出十二柜,放在天井中,开了锁,将袈裟一件件抖开挂起,请三藏观看。果然是满堂绮绣,四壁绫罗!行者逐一观之,都是些穿花纳锦,刺绣销金之物,笑道:"好,好,好,收起!收起!把我们的也取出来看看。"
余晖烁烁闻言,心中一动,忙道:"师兄,且慢。师傅常说,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我看这院主虽然表面恭敬,但眼神闪烁不定,似有贪念。况且这老和尚修行二百余年,积攒七八百件袈裟,足见其好胜之心。若将我们的袈裟取出,恐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三藏点头道:"烁烁言之有理。悟空,莫要与人斗富。你我是单身在外,只恐有错。"
行者道:"看看袈裟,有何差错?"三藏道:"你不曾理会得,倘若一经入目,必动其心;既动其心,必生其计。汝是个畏祸的,索之而必应其求可也;不然,则殒身灭命,皆起于此,事不小矣。"
行者道:"放心!放心!都在老孙身上!"你看他不由分说,急急的走了去,把个包袱解开,早有霞光迸迸,尚有两层油纸裹定,去了纸,取出袈裟!抖开时,红光满室,彩气盈庭。真个好袈裟!上头有:千般巧妙明珠坠,万样稀奇佛宝攒。上下龙须铺彩绮,兜罗四面锦沿边。体挂魍魉从此灭,身披魑魅入黄泉。托化天仙亲手制,不是真僧不敢穿。
众僧见了,无一个不心欢口赞。
余晖烁烁在旁看着,见那老僧眼中闪过贪婪之色,心中暗惊,便悄悄对三藏道:"师傅,这老和尚目光闪烁,紧盯袈裟不放,恐有歹意。师傅千万小心,莫要中了他的圈套。"
那老和尚见了这般宝贝,果然动了奸心,走上前对三藏跪下,眼中垂泪道:"我弟子真是没缘!"
三藏搀起道:"老院师有何话说?"他道:"老爷这件宝贝,方才展开,天色晚了,奈何眼目昏花,不能看得明白,岂不是无缘!"
三藏道:"你要怎的看才好?"老僧道:"老爷若是宽恩放心,教弟子拿到后房,细细的看一夜,明早送还老爷西去,不知尊意何如?"
三藏听说,吃了一惊,埋怨行者道:"都是你!都是你!"
行者笑道:"怕他怎的?等他拿去,看他怎的!"
余晖烁烁断然道:"师傅,万万不可!袈裟乃佛门圣物,岂可轻易离身?这老和尚目光闪烁,分明起了贪念,若将袈裟交给他,必生祸端。"她转向老和尚,严肃道:"老院主,修行之人当以慈悲为怀,莫起贪念。我等师徒西行取经,袈裟是佛祖所赐,岂能随意借人?还请见谅。"
那老僧见余晖烁烁如此坚决,心中不悦,却仍赔笑道:"女施主说哪里话来?老衲修行二百余年,岂会贪图他人之物?只是想仔细瞻仰这佛门圣物罢了。"
余晖烁烁正色道:"老院主,非是我不信你。只是这袈裟乃观音菩萨所赐,上有佛法护持,若离了取经人,恐生异象。况且夜已深了,老院主年事已高,不如明日一早,在日光下细细观看,岂不更好?"
行者道:"烁烁,你且放心,老孙的手脚快,他拿了去,我就照着他。"
三藏见行者如此说,又怕拂了老僧的面子,只得道:"既如此,老院主,你便拿去看罢,只是明早定要归还。"
老僧喜不自胜,连忙谢过,着小幸童将袈裟拿进后房。然后吩咐众僧安排斋饭,又教打扫禅堂,请师徒三人安歇。
却说那老僧把袈裟拿到后房,对着袈裟号啕痛哭。小幸童见状,忙去报与众僧。众僧赶来,见老僧如此悲伤,都问:"师公,你哭怎的?"
老僧道:"我哭无缘,看不得唐僧宝贝!"
小和尚道:"师公,你若喜欢,明日留他们住一日,你就穿一日,留十日,就穿十日,何苦这般痛哭?"
老僧道:"纵然留他住半载,也只穿得半载,到底不得长久。他要去时,只得与他去,怎生留得长远?"
正说话处,有一个小和尚名唤广智,出头道:"公公,要得长远也容易。"老僧闻言,欢喜道:"我儿,你有甚么高见?"
广智道:"那唐僧两个是走路的人,辛苦之甚,如今已睡着了。我们想几个有力量的,拿了枪刀,打开禅堂,将他杀了,把尸首埋在后园,只我一家知道,却又谋了他的白马、行囊,却把那袈裟留下,以为传家之宝,岂非子孙长久之计耶?"
老和尚见说,满心欢喜,却才揩了眼泪道:"好!好!好!此计绝妙!"即便收拾枪刀。内中又有一个小和尚,名唤广谋,就是那广智的师弟,上前来道:"此计不妙。若要杀他,须要看看动静。那个白脸的似易,那个毛脸的似难。万一杀他不得,却不反招己祸?我有一个不动刀枪之法,不知你尊意如何?"
老僧道:"我儿,你有何法?"广谋道:"依小孙之见,如今唤聚东山大小房头,每人要干柴一束,舍了那三间禅堂,放起火来,教他欲走无门,连马一火焚之。就是山前山后人家看见,只说是他自不小心,走了火,将我禅堂都烧了。那两个和尚,却不都烧死?又好掩人耳目。袈裟岂不是我们传家之宝?"那些和尚闻言,无不欢喜,都道:"强!强!强!此计更妙!更妙!"遂教各房头搬柴来。
却说三藏师徒安歇已定,那行者却是个灵猴,虽然睡下,只是存神炼气,朦胧着醒眼。余晖烁烁虽也睡下,但她生性机警,对周围气息变化极为敏感。忽听得外面不住的人走,揸揸的柴响风生,她心中一惊,暗道:"此时夜静,如何有人行得脚步之声?莫非有诈?"便悄悄运起法力,双眼微闭,感知周围气息变化。
那行者心疑惑道:"此时夜静,如何有人行得脚步之声?莫敢是贼盗,谋害我们的?"他就一骨鲁跳起,欲要开门出看,又恐惊醒师父。你看他弄个精神,摇身一变,变做一个蜜蜂儿,真个是:口甜尾毒,腰细身轻。穿花度柳飞如箭,粘絮寻香似落星。小小微躯能负重,嚣嚣薄翅会乘风。却自椽棱下,钻出看分明。只见那众僧们,搬柴运草,已围住禅堂放火哩。
余晖烁烁在屋内,忽觉一股浓烈的烟火之气扑面而来,她猛地睁开双眼,只见窗外红光映照,心中大惊:"不好!有人放火!"她急忙起身,却见行者已不在屋内,暗道:"师兄定是察觉到了,已经出去查看了。我且护住师傅,莫要让他惊慌。"她轻手轻脚走到三藏床前,见他还在沉睡,便运起法力,在周身布下一道防护结界,以防火势蔓延伤及三藏。
行者暗笑道:"果依我师父之言,他要害我们性命,谋我的袈裟,故起这等毒心。我待要拿棍打他啊,可怜又不禁打,一顿棍都打死了,师父又怪我行凶。罢,罢,罢!与他个顺手牵羊,将计就计,教他住不成罢!"好行者,一筋斗跳上南天门里,唬得个庞刘苟毕躬身,马赵温关控背,俱道:"不好了!不好了!那闹天宫的主子又来了!"行者摇着手道:"列位免礼休惊,我来寻广目天王的。"说不了,却遇天王早到,迎着行者道:"久阔,久阔。前闻得观音菩萨来见玉帝,借了四值功曹、六丁六甲并揭谛等,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去,说你与他做了徒弟,今日怎么得闲到此?"行者道:"且休叙阔。唐僧路遇歹人,放火烧他,事在万分紧急,特来寻你借辟火罩儿,救他一救。快些拿来使使,即刻返上。"天王道:"你差了,既是歹人放火,只该借水救他,如何要辟火罩?"行者道:"你那里晓得就里。借水救之,却烧不起来,倒相应了他;只是借此罩,护住了唐僧无伤,其余管他,尽他烧去,快些快些!此时恐已无及,莫误了我下边干事!"那天王笑道:"这猴子还是这等起不善之心,只顾了自家,就不管别人。"
行者道:"快着快着,莫要调嘴,害了大事!"那天王不敢不借,遂将罩儿递与行者。
行者拿了,按着云头,径到禅堂房脊上,罩住了唐僧与白马、行李,他却去那后面老和尚住的方丈房上头坐,着意保护那袈裟。看那些人放起火来,他转捻诀念咒,望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一阵风起,把那火转刮得烘烘乱着。好火!好火!但见:黑烟漠漠,红焰腾腾。黑烟漠漠,长空不见一天星;红焰腾腾,大地有光千里赤。起初时,灼灼金蛇;次后来,威威血马。南方三-逞英雄,回禄大神施法力。燥干柴烧烈火性,说甚么燧人钻木;熟油门前飘彩焰,赛过了老祖开炉。正是那无情火发,怎禁这有意行凶,不去弭灾,反行助虐。风随火势,焰飞有千丈余高;火趁风威,灰迸上九霄云外。乒乒乓乓,好便似残年爆竹;泼泼喇喇,却就如军中炮声。烧得那当场佛象莫能逃,东院伽蓝无处躲。胜如赤壁夜鏖兵,赛过阿房宫内火!这正是星星之火,能烧万顷之田。须臾间,风狂火盛,把一座观音院,处处通红。你看那众和尚,搬箱抬笼,抢桌端锅,满院里叫苦连天。
孙行者护住了后边方丈,辟火罩罩住了前面禅堂,其余前后火光大发,真个是照天红焰辉煌,透壁金光照耀!
不期火起之时,惊动了一山兽怪。这观音院正南二十里远近,有座黑风山,山中有一个黑风洞,洞中有一个妖精,正在睡醒翻身,只见那窗门透亮,只道是天明。起来看时,却是正北下的火光晃亮,妖精大惊道:"呀!这必是观音院里失了火!这些和尚好不小心!我看时与他救一救来。"好妖精,纵起云头,即至烟火之下,果然冲天之火,前面殿宇皆空,两廊烟火方灼。他大拽步,撞将进去,正呼唤叫取水来,只见那后房无火,房脊上有一人放风。他却情知如此,急入里面看时,见那方丈中间有些霞光彩气,台案上有一个青毡包袱。他解开一看,见是一领锦-袈裟,乃佛门之异宝。正是财动人心,他也不救火,他也不叫水,拿着那袈裟,趁哄打劫,拽回云步,径转东山而去。
那场火只烧到五更天明,方才灭息。你看那众僧们,赤赤精精,啼啼哭哭,都去那灰内寻铜铁,拨腐炭,扑金银。有的在墙筐里,苫搭窝棚;有的赤壁根头,支锅造饭。叫冤叫屈,乱嚷乱闹不题。
却说行者取了辟火罩,一筋斗送上南天门,交与广目天王道:"谢借!谢借!"天王收了道:"大圣至诚了。我正愁你不还我的宝贝,无处寻讨,且喜就送来也。"行者道:"老孙可是那当面骗物之人?这叫做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天王道:"许久不面,请到宫少坐一时何如?"行者道:"老孙比在前不同,烂板凳高谈阔论了;如今保唐僧,不得身闲。容叙!容叙!"急辞别坠云,又见那太阳星上,径来到禅堂前,摇身一变,变做个蜜蜂儿,飞将进去,现了本象,看时那师父还沉睡哩。余晖烁烁也刚醒来,见行者回来,便问道:"师兄,昨夜火势如何?可有伤及师傅?"
行者笑道:"师妹放心,老孙借了辟火罩,护住了禅堂,师傅毫发无损。只是那些和尚的房屋,都烧了个精光。"
余晖烁烁点头道:"如此甚好。这些和尚虽是放火之人,但罪不至死,烧了房屋已是惩戒。我去看看师傅醒了没有。"说罢,她走到三藏床前,见他还在沉睡,便轻声唤醒道:"师傅,天亮了,起来罢。"
三藏才醒觉,翻身道:"正是。"穿了衣服,开门出来,忽抬头只见些倒壁红墙,不见了楼台殿宇,大惊道:"呀!怎么这殿宇俱无?都是红墙,何也?"
行者道:"你还做梦哩!今夜走了火的。"
三藏道:"我怎不知?"
行者道:"是老孙护了禅堂,见师父浓睡,不曾惊动。"
三藏道:"你有本事护了禅堂,如何就不救别房之火?"
行者笑道:"好教师父得知。果然依你昨日之言,他爱上我们的袈裟,算计要烧杀我们。若不是老孙知觉,到如今皆成灰骨矣!"
余晖烁烁在旁道:"师傅,昨夜火起之时,我正在屋内守护。忽觉烟火之气扑面而来,便运起法力在师傅周身布下防护结界,以防火势蔓延。师兄则借了辟火罩,护住了整个禅堂。那些和尚放火烧杀,心肠歹毒,师兄略施小计,助了些风,让他们自食其果。"
三藏闻言,害怕道:"是他们放的火么?"
行者道:"不是他是谁?"
三藏道:"莫不是怠慢了你,你干的这个勾当?"
行者道:"老孙是这等惫懒之人,干这等不良之事?实实是他家放的。老孙见他心毒,果是不曾与他救火,只是与他略略助些风的。"
三藏道:"天那!天那!火起时,只该助水,怎转助风?"
行者道:"你可知古人云,人没伤虎心,虎没伤人意。他不弄火,我怎肯弄风?"
三藏道:"袈裟何在?敢莫是烧坏了也?"
行者道:"没事!没事!烧不坏!那放袈裟的方丈无火。"
三藏恨道:"我不管你!但是有些儿伤损,我只把那话儿念动念动,你就是死了!"
行者慌了道:"师父,莫念!莫念!管寻还你袈裟就是了。等我去拿来走路。"
却说那些和尚,正悲切间,忽的看见他师徒牵马挑担而来,唬得一个个魂飞魄散道:"冤魂索命来了!"行者喝道:"甚么冤魂索命?快还我袈裟来!"众僧一齐跪倒叩头道:"爷爷呀!冤有冤家,债有债主。要索命不干我们事,都是广谋与老和尚定计害你的,莫问我们讨命。"
行者咄的一声道:"我把你这些该死的畜生!那个问你讨甚么命!只拿袈裟来还我走路!"其间有两个胆量大的和尚道:"老爷,你们在禅堂里已烧死了,如今又来讨袈裟,端的还是人是鬼?"行者笑道:"这伙孽畜!那里有甚么火来?你去前面看看禅堂,再来说话!"众僧们爬起来往前观看,那禅堂外面的门窗-扇,更不曾燎灼了半分。众人悚惧,才认得三藏是位神僧,行者是尊护法,一齐上前叩头道:"我等有眼无珠,不识真人下界!你的袈裟在后面方丈中老师祖处哩。"
三藏行过了三五层败壁破墙,嗟叹不已。只见方丈果然无火,众僧抢入里面,叫道:"公公!唐僧乃是神人,未曾烧死,如今反害了自己家当!趁早拿出袈裟,还他去也。"原来这老和尚寻不见袈裟,又烧了本寺的房屋,正在万分烦恼焦燥之处,一闻此言,怎敢答应?因寻思无计,进退无方,拽开步,躬着腰,往那墙上着实撞了一头,可怜只撞得脑破血流魂魄散,咽喉气断染红沙!有诗为证,诗曰:堪叹老衲性愚蒙,枉作人间一寿翁。欲得袈裟传远世,岂知佛宝不凡同!但将容易为长久,定是萧条取败功。广智广谋成甚用?损人利己一场空!
众僧见了,一个个战兢兢的,上前跪下劝解,三藏才合口不念。行者一骨鲁跳起来,耳朵里掣出铁棒,要打那些和尚,被三藏喝住道:"这猴头!你头痛还不怕,还要无礼?休动手!且莫伤人!再与我审问一问!"
余晖烁烁在旁,见三藏如此慈悲,心中暗道:"师傅果然是慈悲为怀,这些和尚虽是放火之人,但罪不至死。只是袈裟之事,必须查明。"她上前一步,对众僧道:"你们且起来,不必如此惊慌。我且问你们,昨夜火起之时,除了你们这些和尚,还有何人在场?可曾见什么可疑之人或异象?"
众僧们磕头礼拜,哀告三藏道:"老爷饶命!我等委实的不曾看见。这都是那老死鬼的不是。他昨晚看着你的袈裟,只哭到更深时候,看也不曾敢看,思量要图长久,做个传家之宝,设计定策,要烧杀老爷。自火起之候,狂风大作,各人只顾救火,搬抢物件,更不知袈裟去向。"
行者大怒,走进方丈屋里,把那触死鬼尸首抬出,选剥了细看,浑身更无那件宝贝,就把个方丈掘地三尺,也无踪影。行者忖量半晌,问道:"你这里可有甚么妖怪成精么?"院主道:"老爷不问,莫想得知。我这里正东南有座黑风山,黑风洞内有一个黑大王。我这老死鬼常与他讲道,他便是个妖精。别无甚物。"行者道:"那山离此有多远近?"院主道:"只有二十里,那望见山头的就是。"
余晖烁烁在旁听得,心中暗思:"黑风山?黑风洞?黑大王?听这名字,定是个妖精无疑。只是昨夜火起之时,我虽在屋内护住师傅,却未曾察觉到什么妖气。莫非这妖精隐匿气息极深,或是趁乱而来,未曾引起我的注意?"
余晖烁烁又想:"这黑熊精既然能与老和尚讲道,想必有些道行,不是一般的妖怪。若师兄同去,以他的性子,定是一顿金箍棒打将过去,那黑熊精若是个讲理的,或许还能商量;若师兄一上来就动手,反而坏了事。我修习的法术温和,或许能先礼后兵,若能和平取回袈裟最好,若不行再动手不迟。况且师傅身边无人保护,万一又有其他妖怪趁虚而入,岂不危险?"
想到此处,余晖烁烁心中已有计较,便上前道:"师傅,我去寻那黑熊精,夺回袈裟。我修习的一身本事,又有丹霞火凤棒在手,对付那妖怪不在话下。"
三藏道:"烁烁,你一个人去能行么?"
余晖烁烁自信道:"师傅放心,我与师兄同修多年,又得菩提祖师传授大日光明诀,对付一个黑熊精还是绰绰有余的。而且我能感知妖气,更容易找到那妖怪的踪迹。"
行者道:"师妹,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余晖烁烁摇头道:"师兄,你留下来保护师傅。那黑熊精既然能与老和尚讲道,想必有些智慧,不是一般的妖怪。若师兄同去,以你的性子,定是一顿金箍棒打将过去,那黑熊精若是个讲理的,或许还能商量;若师兄一上来就动手,反而坏了事。我修习的法术温和,或许能先礼后兵,若能和平取回袈裟最好,若不行再动手不迟。况且师傅身边无人保护,万一又有其他妖怪趁虚而入,岂不危险?你在这里守着师傅,最为稳妥。"
三藏见余晖烁烁如此坚决,又想起她的本事,便点头道:"既如此,烁烁你小心行事,若有不敌,速回来与悟空商议。"
余晖烁烁道:"师傅放心,我定当取回袈裟,平安归来。"说罢,她取出丹霞火凤棒,驾起流光云,径往黑风山而去。
行者见状,对三藏道:"师父,师妹本事高强,定能取回袈裟。我就在这里守着您,您尽管放心。"
三藏见余晖烁烁离去,心中有些挂念,但想起她的本事,便在寺中暂且安歇,等候她归来。正是那:
观音院僧谋宝贝,黑风山怪窃袈裟。
诗曰:
禅院深深老僧贪,锦襕袈裟动祸端。
放火害人终自毙,趁火打劫黑熊奸。
火凤棒扬光明寒,丹霞大圣显威颜。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