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后半程,艾莉丝显然心情极好。她转向阿尔托莉雅,声音清脆:“尊敬的亚瑟王陛下,今晚的菜肴真是太美味了!不知道是哪位厨师准备的?我可以见见他,表达感谢吗?”
阿尔托莉雅微微颔首,看向凯。
凯会意起身:“艾莉丝小姐过誉了。晚宴由城堡的影主厨负责。既然小姐盛赞,自当请来一见。”他询问地看向阿尔托莉雅。
阿尔托莉雅点头:“有劳。”
当影步入宴会厅时,他身上还带着厨房特有的、干净的烟火气。深灰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形越发颀长挺拔,在厅内辉煌的灯火下,那略显苍白的肤色和沉静的气质,与周遭的华丽喧嚣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他步履平稳,目光微垂,走到合适的位置,躬身行礼。
“陛下,王后,各位贵客。”声音平稳无波。
阿尔托莉雅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移开。但一直安静坐在她身旁的桂妮薇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好友那一刹那极其细微的紧绷,以及之后刻意放松的肩膀线条。王后湖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看了看影,又看了看身旁正襟危坐、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的阿尔托莉雅,心中了然了几分。
“影主厨!”艾莉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少女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你做的菜太好吃了!简直是魔法!”
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抚平,只是礼节性地再次颔首:“您过奖了,小姐。职责所在。”
艾莉丝却兴致更高,转向父亲,语气带着娇憨的请求:“父亲!我们能不能邀请影主厨去我们的城堡做客?哪怕只是短住些时日,指导一下我们的厨师也好呀!我真想天天都能尝到这样的美味!”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布伦丹伯爵捋着胡须,看向阿尔托莉雅,脸上带着商人式的精明笑容:“陛下,若是您肯割爱,允影主厨前往我的领地小住半年指导,我愿意在此次盐税谈判中,主动让利两成;东南边境的防务,我亦可增派三百私兵协防;海峡商道的通行税,也可对卡美洛的商船再降一成。”
条件优厚,直指要害。不少人的目光看向了阿尔托莉雅。
阿尔托莉雅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理智在高速运转,分析着利弊。可心底深处,一股陌生的、强烈的抗拒感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他要离开卡美洛。离开……这里,半年?
谁会在她深夜疲惫时,记得送上一碗温度刚好的汤?谁会把她所有琐碎的、甚至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口味偏好,默默记在心里,变成餐桌上的妥帖?那些无声的、融入日常的关怀……
就在这时,影清晰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感谢艾莉丝小姐的厚爱,也多谢伯爵大人的赏识与厚待。”
他先是对着布伦丹伯爵微微躬身,随即转向阿尔托莉雅,最后目光落回布伦丹身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
“只是,我恐怕无法从命。”
他顿了顿,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当初我重伤濒死,是陛下仁厚,将我带回卡美洛救治,给了我容身之所与信任。救命之恩,收留之情,无以为报。”
“如今,能为陛下、为卡美洛略尽绵力,是我的本分,更是我甘之如饴、愿倾尽所能去做的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伯爵和艾莉丝,最后落在主位的阿尔托莉雅身上,深褐色的眼眸里,沉淀着一种郑重的温和:
“卡美洛于我,早已不是暂居之地。陛下予我家,这里便是我的归处。”
“所以,抱歉。我并无离开卡美洛的打算。”
话音落下,宴会厅一片安静。
艾莉丝脸上的光彩黯淡下去,有些失落地嘟了嘟嘴。布伦丹伯爵脸上的笑容微滞,但很快恢复,哈哈一笑:“影主厨忠心可嘉,令人敬佩!是我唐突了。来,陛下,王后,让我们共饮此杯!”
阿尔托莉雅缓缓举杯,翡翠色的眸子里掠过复杂的光芒。她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竟品出了一丝奇异的回甘。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那个躬身退下的挺拔身影。
“这里便是我的归处。”
这句话,在她心头轻轻撞了一下。
宴会结束,宾客散去。
阿尔托莉雅与桂妮薇儿并肩走在回寝宫的长廊上。月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
“今晚的宴会很成功。”桂妮薇儿温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布伦丹伯爵虽然有些算计,但给出的条件确实有诚意。东南的商道若能稳固,对不列颠裨益良多。”
“嗯。”阿尔托莉雅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桂妮薇儿侧头看了她一眼,湖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阿尔托莉雅,”她唤了好友的名字,语气柔和,“你似乎……有心事?从宴会开始,就有些紧绷。”
阿尔托莉雅脚步微顿,没有立刻回答。长廊里只有她们轻轻的脚步声。
“……很明显吗?”许久,她才低声问。
“对我而言,是的。”桂妮薇儿微笑着,挽住了她的手臂,“愿意和我说说吗?这里没有‘亚瑟王’,只有阿尔托莉雅和桂妮薇儿。”
阿尔托莉雅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在好友温和而包容的目光下,那些盘旋在心底的纷**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她们没有回各自的寝宫,而是来到了王宫花园一处安静的露台。夜风微凉,带着花草的清香。
“是关于影主厨,对吗?”桂妮薇儿的声音很轻,是陈述,而非疑问。
阿尔托莉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在桂妮薇儿面前,她似乎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伪装。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桂妮。”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迷茫与困惑,“我知道他的心意。我看得到他做的每一件事,感觉得到……那份特别的对待。我很……感激,真的。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只是因为我是‘阿尔托莉雅’,就这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对我好。不是为了王位,不是为了荣耀,只是……为了我。”
“可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挣扎,“我是王,桂妮。亚瑟王。我的生命,我的情感,我的每一个选择,从我拔出石中剑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只属于我自己。我肩负着不列颠,肩负着所有人的期待。我……我不能,也不应该……”
“也不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情感,是吗?”桂妮薇儿轻声接了下去,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阿尔托莉雅沉默了,默认了好友的话。
“阿尔托莉雅,”桂妮薇儿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首先,你是‘人’,然后才是‘王’。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会有珍视的人,会有想要靠近、想要守护的存在。这不可耻,也并非过错。”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桂妮薇儿的目光仿佛能看进她心底,“你害怕一旦承认、一旦回应,就会耽溺其中,就会忘记责任,就会变得软弱,就会……辜负不列颠,也辜负他。”
阿尔托莉雅猛地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里映着月光,也映出被说中心事的震动。
“但你看,阿尔托莉雅,”桂妮薇儿的声音更加柔和,“影主厨他,从未要求你回应,不是吗?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在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人。他的付出,他的心意,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你,接受这份善意,感到温暖,甚至因此心生悸动——这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耽溺。”
“真正的问题,或许不在于‘该不该’,而在于你如何看待自己,以及……你如何与他相处。”桂妮薇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因为这些思绪而刻意疏远他,让自己困扰,也让他无所适从,这才是最令人难过的。你们本可以更坦然一些,像……朋友那样。”
“朋友……”阿尔托莉雅喃喃重复。
“对,朋友。”桂妮薇儿微笑,“可以相互关心,可以坦然接受对方的好意,也可以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回以关怀的朋友。不必背负‘必须回应’的压力,也不必刻意划清界限。顺其自然,遵从你内心的感受。如果有一天,这份情感真的强烈到需要你做出选择,我相信,到那时,你也会做出无愧于心的决定。但至少现在,不要用尚未发生的‘可能’,来惩罚现在的自己,和……在乎你的人。”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蔷薇的香气。
阿尔托莉雅久久地沉默着。桂妮薇儿的话,像一道温柔的光,照进了她因自责和迷茫而缠绕的迷雾。是啊,她在怕什么呢?怕自己不够坚定?怕这份情感会动摇她的责任?可影从未要求过什么,他只是在那里,沉默地、坚定地付出着。
是她自己,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我……我躲着他。”她低声说,带着愧疚,“他知道我不自在,所以……也不再来送餐了。可当他真的不来了,我又觉得……少了些什么。我这样……是不是很卑劣?一边接受着他的好,一边又推开他。”
“这不是卑劣,阿尔托莉雅。”桂妮薇儿轻轻摇头,目光充满怜惜,“这只是不成熟,是面对从未经历过的情感时的不知所措。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重要的是,你现在意识到了,并且愿意去面对,去梳理。”
桂妮薇儿站起身,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去找他谈谈吧,阿尔托莉雅。不是以王的身份,只是以阿尔托莉雅的身份。把你的困惑,你的感激,你的无措,都告诉他。真正的理解和坦然,往往始于沟通。我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你,也更能……包容你。”
阿尔托莉雅抬起头,看着好友温柔而鼓励的眼神,心中的迷雾似乎被驱散了一些。那些沉重的、自我谴责的枷锁,仿佛也松动了几分。
“……谢谢,桂妮。”她轻声说。
“永远不必对我说谢谢。”桂妮薇儿微笑,“去吧。夜深了,但有些话,适合在安静的时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