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书房坦白之后,已经过去两周。
东南边境的布伦丹伯爵携家眷来访,卡美洛城堡上下都多了几分忙碌。
清晨,骑士们的训练场依旧喧闹。
高文正单手将一个新兵连人带木盾摔在沙地上,铠甲哗啦作响。“重心!我说过多少次了,重心要低!你以为自己是风中的芦苇吗?”
那新兵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小声嘀咕:“高文卿,您昨天还说战斗时要灵活……”
“灵活不等于脚下发飘!”高文瞪眼,“加练!举着盾绕场跑,跑到记住‘稳’字怎么写为止!”
兰斯洛特在另一边指导剑术,湖蓝色的眸子沉静如水。他示范了一个流畅的突刺,银发在晨光中划过优雅的弧度,剑尖精准地停在陪练骑士的咽喉前三寸。
“控制,要的是控制。”他收回剑,声音平缓,“不是越快越好,是在最快的同时,依然能停在想停的地方。”
年轻的骑士们看得目不转睛。一个低声对同伴说:“每次看兰斯洛特卿练剑,我都觉得自己拿的是烧火棍……”
“那你该庆幸他没拿烧火棍跟你对练。”
凯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的阴影里,毒舌一如既往:“高文,你那是训兵还是拆骨头?兰斯洛特,花架子摆够了没?贝狄威尔——”
“凯卿,”加雷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汗,“贝狄威尔卿一早就随陛下巡视城墙去了。”
“哼,就他会挑时候。”凯撇嘴,打量了加雷斯一眼,“你今天的挥剑练习完成了?”
“完成了!和加赫里斯对练了三十回合!”
“三十回合?”凯挑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哪天不是对练到握不住剑?去,负重再加十磅,跑二十圈。”
加雷斯哀嚎一声,但还是乖乖转身。加赫里斯默默跟了上去,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沙袋。
阿格规文站在训练场边缘的廊柱下,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全场,手中的记录板刷刷作响。他在评估每个人的训练效率、装备磨损率,以及“因不当训练方式导致的潜在医疗资源占用风险”。
莫德雷德在训练场最远的角落,正对着一个加厚的木桩发泄。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狠劲,木屑纷飞。她碧绿的眼睛里满是烦躁,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但附近的骑士都下意识地离她远了点。
“烦死了……老头子什么时候走……虚伪的笑脸……还有那个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一个试图拍马屁的年轻骑士凑过去:“莫德雷德卿,需要陪练吗?”
莫德雷德猛地回头,眼神像要吃人:“你想现在就躺进医疗室?”
年轻骑士落荒而逃。
训练场另一端,几位正在休息的骑士小声聊着天。
“听说了吗?今晚宴会的菜式是影主厨亲自定下的。”
“那肯定没得说!自从他来了,食堂的饭都好吃了不止一点。”
“上次那个炖鹿肉,啧,我现在想想都流口水……”
“嘘,小点声,被凯卿听见又说我们只惦记吃。”
书房里,阿尔托莉雅刚刚听完政务汇报。 布伦丹伯爵此行,意在重新协商边境盐税与商道,是重要的外交会晤。
影安静地立在下方,等待关于宴席的最后确认。他穿着那身深灰色的主厨常服,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沉静的、仿佛与周遭喧嚣隔开的疏离感。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侧脸线条清晰,深褐色的眼眸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无端带出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
“三十人,三日。明晚的欢迎宴需体现卡美洛的款待之谊,但切忌奢靡。”阿尔托莉雅的声音平稳清晰,目光落在羊皮纸卷上,“具体事宜,与凯总管和阿格规文卿商议即可。”
“是,陛下。”影躬身,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阿尔托莉雅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羽毛笔的末端。最近,她察觉到了变化。并非餐食的质量——它们一如既往,甚至因他对她口味日益熟悉的把握而愈显妥帖——而是送餐的人。
过去,只要时间允许,他多半会亲自送来。不打扰,不逾矩,只是安静地出现,将带着温度的餐点摆好,然后安静离开。那短暂的、规律的露面,不知何时起,成了她繁忙政务中一个不成文的、却令人隐隐期待的小小休止符。
可这几日,除了必要的宴席筹备汇报,他不再出现了。一日三餐,都由那位总是低眉顺眼的年轻侍女玛丽送来。餐食无可挑剔,显然仍出自他手,但……
敲门声响起时,她不会再下意识地期待那双沉静的眼睛;打开门,也不会再看到那个挺拔沉默的身影。
心里某个角落,好像空了一小块。 是某种……曾经拥有过,又因自己的原因而悄然失去的、具体的温暖。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躲。
自从那夜坦白之后,每一次他靠近,哪怕只是隔着书桌递送一份文书,她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目光游移,对话简短到近乎生硬。
她怕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看到自己极力掩藏的悸动与慌乱,更怕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不合时宜的反应,会给他错误的信号,会让她陷入无法回应的、更深的愧疚。
于是她筑起墙。而他,敏锐地察觉了,然后选择了退得更远。
这本该让她松一口气的。可为什么,那口气却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陛下?”影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出神中拉回。
阿尔托莉雅抬眼,对上他询问的目光,心脏蓦地漏跳一拍。她迅速垂下眼帘,清了清嗓子:“……无事。下去准备吧。”
“是。”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阿尔托莉雅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抵住了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厨房里,忙碌而有序。
巨大的乳猪正在烤制,表皮泛出诱人的金红色光泽,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影穿梭在各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
“野莓酱的酸度再调整,减半分糖。”
“高汤的火候到了,撤去明火,用余温煨着。”
“开胃的清汤,滤三次,务必清澈见底。”
他检查着宴会的菜色,手法精准高效。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宴席的“标准”与为她一人准备的“特别”,有着怎样的天壤之别。
宴会的鹌鹑会用标准的香草和时蔬。而给她的,他会挑选更嫩的雏鸟,细心剔除细小骨刺,在皮下抹上特制的、混合了细香葱和柠檬皮屑的黄油。
宴会的浓汤讲究醇厚丰腴。而给她的汤,他会控制油分,最后缀上的那一点奶油,形状永远是她无意识说过一句“这个涡卷看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宴会的菜色是为了体面与赞美。而她那一份,是沉默的守护,是只有两人知晓的、关于口味偏好的秘密,是藏在日常烟火里,不容他人置喙的偏爱。
晚宴在小宴会厅举行,水晶吊灯与银烛台将厅内映照得灯火通明。
阿尔托莉雅端坐主位,身旁是身着湖蓝色礼裙、端庄温婉的桂妮薇儿王后。布伦丹伯爵及其家眷、圆桌主要骑士作陪。气氛起初是外交场合特有的矜持与客套。
开胃的鸡油菌清汤呈上时,高文几口喝完,满足地咂咂嘴:“不错!清爽!”
布伦丹伯爵矜持地品尝,点头:“确实开胃。”
阿尔托莉雅安静地用着汤。汤很鲜美。但她几乎能立刻分辨出细微差别——这不是他给她准备的那种。她的汤,滤得更澈,菌油的香气层次更微妙,盐分精准地停在“提鲜却不显咸”的那个点上。
接着是香草烤鹌鹑,外皮焦香,内里多汁。
“这个野莓酱搭配得妙!”有骑士低声赞叹。
阿尔托莉雅切下一小块。火候完美。但……不是他给她的那种。他会用更嫩的鸟,会把骨头处理得更干净,会塞入特制的香草黄油。
每一道宴席的菜肴都在无声地宣告:这很好,但不是为你独制的“那个”。
主菜脆皮乳猪将宴会推向**。猪皮裂开的清脆声响中,混合着果木烟熏与香料的热气弥漫开来。
“哇!”布伦丹伯爵的小女儿艾莉丝,一个十六岁、金发碧眼、眼神灵动活泼的少女,忍不住发出惊叹。
影亲自分切乳猪,动作行云流水。侍从们迅速分送至各人面前。
高文吃得眼睛发亮,差点又想拍桌子,被凯冷冷一瞥,讪讪收手。兰斯洛特用餐仪态无可挑剔,但速度不慢。贝狄威尔安静地进食,偶尔为阿尔托莉雅布菜。阿格规文则边吃边在脑内计算着宴会成本与可能带来的外交收益比率。
阿尔托莉雅接过贝狄威尔递来的肉块。皮脆肉嫩,调味无可挑剔。
但仍不一样。 他给她准备肉类时,会刻意挑选更瘦的部位,搭配特制的、带一丝清新酸味的酱汁解腻,而非宴会用的标准野莓酱。
“给你的,依然是最好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