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镗——”
“镗——”
“镗——”
那缓慢而悠长的钟鸣伴随着克莱尼女神的呼吸准时响起,在清晨、七色的飞羽刚刚飞上枝头的时刻,回荡在云雾居的各个空岛之上。
湛蓝色的巨大水晶一如既往地回应钟声,在白玉铸成的塔楼中沉浮,绽放出瑰丽的魔法波纹,片刻间与薄雾般的晨光交相辉映,犹如天穹之上垂落的圣音,轻抚着云雾居睡梦中的每一个侍从。
天已明了,三人一组住在同一个房间的侍从们推搡着彼此起床,嘴里不停嘟囔着“别推我别推我,我马上就起床了啦”。
清晨的日光从走廊的半圆窗斜切进来,在比萨灰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温吞的、几乎不带阴影的光;这灰是天空坠落在坎比拉山脉上的云雾,浸着天空的干燥与暖意。墙面同样是比萨灰涂料滚涂的,比地面的石材浅半个色阶,交界处嵌着三公分宽的黄铜踢脚线,已经养出了薄薄一层氧化斑,像旧银器边缘的那种哑光。
在温润的光中,一位大腹便便的男爵正挨个推开房间门检查是否起床。他一边一脚踹开一个房门,一边扯着铜锣般的嗓子大喊。
“行动快点,小伙子们。今天明熙岛上有温顿殿下举行的大型宴会,所有人都给我行动起来,手脚利索点。把差事办好了,温顿殿下自大大有赏,要是办不利索出了岔子,给我们云雾居丢人、给温顿殿下丢人。那可就别怪老子的鞭子不长眼了。”
温顿殿下乃是艾彻斯特帝国的皇子。这些侍从们并不知道笼罩在云雾居上空的巨大阴影,但那片天空中随意掉落的一颗石子,都足以砸死几十上百个侍从;于他们而言,只有拼命做好自己的每一件工作,迎合大人们的需求。
“帮我把衣服理理,今儿我得去前厅接待。”
“今天要穿云纹绸那套,记得把月光石领针也戴上。”
在秩序井然的嘈杂声中,明熙岛迅速苏醒过来。
“确认各云梯状态。”
“一号云梯准备完毕。”
“二号云梯准备完毕。”
“迎宾的人来了吗?赶快分人去接待。”
“我这里需要36个人,后厨搬运食材需要人手。”
......
熟练的侍从们在各个建筑间穿梭,替换夜班的同伴,赶往自己的工作岗位。他们统一穿着银白色的云纹绸制服,云纹绸的丝线里藏着极细的云母微粒,阳光洒下,便被流动的云母微粒吸收,成队走过时像晨雾漫过山脊般缓慢呼吸起伏的微光。
男侍的立领短上衣恰好收到腰线,纽扣是哑光的珍珠母贝,扣眼周围用同色的丝线绣着一圈极简的云卷纹,是只有凑到很近才会察觉的暗纹。女侍们则是乳白色的过膝长裙,只在行走时微微荡开;领口是素净的船领,露出一截泛着粉红的玉颈。
袖口和小臂上的云纹通常最为密集。银灰色的绣线层层叠叠,像被风吹皱的云层,宛如被凝固在布料上的天空;几缕魔力顺着这些简易的纹路流动贯通,消弭着衣料摩擦的微响,同时也可辅助调节体温。腰间系着宽窄的皮带两条,内侧是衬托整体线条的淡色窄皮带,外侧则是装饰用的银白色宽带,扣头是一朵盛开的云雾,由素面银打制,只在云尾处点了几粒比米粒还小的月光石,是整座云雾居里唯一区分阶等的标记,只有侍从们自己分辨得出。
这正是云雾居所要做的事,无处存在却又无处不在。
他们中的每一个,远看都如素白的云雾,稍不注意就好像融入到各厅廊间弥漫的薄雾之中。他们是专业训练过的侍从,深刻地懂得如何在各种大人物详谈的时候把自己化为不起眼的空气,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穿了什么;在地毯和路面上时也没有任何声音,软底的银白色皮鞋踩在回纹羊毛地毯上,只轻轻地拂过绒毛。
在没有总管吆喝的地方,侍从们需要隐去自身存在的时候。整座建筑里顿时就只会剩下从庭院传来的微弱的喷泉水声、一整支隐藏在魔法阵背后的乐队所奏响的雅音以及宾客们推杯换盏,放声交谈的声响。
在此期间,无论是布料摩擦、转动门把手、端盘敬饮、摆弄餐具都寂静的像是一条银白色的河,从云雾居的早晨流到深夜,日复一日。
若宾客们偶从拱窗收回目光,恰好看见一个云白色背影无声地转过廊角时,甚至都会怀疑那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抹痕究竟是一个侍从,还是天空中偶然飘过的一片云朵。
在钟声响过不久后,整个云雾居就全面动员了起来。准备一场规模甚大的宴会需要完成很多工作,每一项都耗资巨大。
明熙岛的附岛中有许多专门用来种植各类花卉的,十几个小型浮岛以锁链相连,每个浮岛上栽种着不同的花卉:银叶菊、月光兰、星雾草、蓝铃花。侍从们需要乘云梯分别前往各个浮岛上,采集今日所需的各类花卉。
这些花卉是走廊、景观、魔法塔等各处的重要点缀。尤其是分布在各个建筑之间的小型花园,每天都需要更换大量花卉,围绕着精心修剪的草坪和白玉喷泉。喷泉的底部在地底互相连通,统一供水,每一个喷泉内都内置了呈半透明淡蓝色的水元素精灵。它们是天然操控魔能的生灵,平日里在水池中缓慢游动,负责保持水质的清澈与喷泉水流的持续循环。
在宴会前,侍从们需要配合魔法师调整喷泉中的魔法阵,投喂拇指大小的纯净水晶给水元素精灵。在魔法阵的影响下,水元素会像鱼一样游过去,贴在水晶表面,缓慢地吸收其中的矿物精华。并在之后表现出更高的活力。
与此同时,他们还要擦拭每一个台阶的夹缝、每一处墙壁的角落,保证宾客目光所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一尘不染;校准宴会中的吸音水晶与放音水晶,保证乐队演奏的音乐可以适时调整,在需要安静的时候迅速保持寂静,同时也确保音乐均匀地弥漫在整个空间,不会有任何一个角落过于响亮或过于沉寂;检测空岛边缘的防风石,定期维护并更换防风法阵;确保云梯性能畅通,随时能迎接宾客。
也要配合魔法师们更换火炉的魔晶、清理落兽区、以石蜡涂抹养护地面、抛光宾客们可能会使用的每一处铜镜、整理藏书室、调试魔法水晶灯、填补消耗品的空缺、饲养各种珍奇异兽。
在这座用金钱和权力铸成的白玉浮空城之中,任何一丝瑕疵都是对其主人的侮辱。而在盛大的宴会开场之前,还有更多的准备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