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结束，宴会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在场的贵族夫人小姐们重新围聚上来，叽叽喳喳地唠些家常。其中有几位妆容精致的女士也装作憧憬得样子有意无意地缠着乔明枫，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冒险生涯，一边听故事还一边发出欢喜的惊叫。
让他感觉一个头比两个大。
但是所幸这些矜持的夫人小姐相比起乔明枫帝国内那几个疯婆子来说还是好应付太多，添油加醋地讲些魔兽和冒险故事就足以应对。
期间自然也免不了拿出些不要紧的低级材料当作见面礼。
这场本就规模不大的宴会没有持续太久，辞别了最后的客人后，场内很快只剩下爱丽丝与乔明枫二人。
音乐停歇，侍女们涌入水晶厅，娴熟地收敛宴会剩下的食物和酒杯，将宴会用品依次整齐地收纳。云雾居虽然奢靡，但也并非挥霍无度。宴会用尽的次品仍可高价出售给一些小贵族。
宴会结束，爱丽丝稚嫩的脸上挂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与疲惫。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着乔明枫来到走廊，遣散侍从，将头上晶莹剔透的发簪与礼帽一并脱下，仿佛褪去了压在身上的重担。
客人离场，爱丽丝身上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了半分。
“真是感激您愿意信任我。”乔明枫说，“宗爵大人。”
敢于以家族之名为自己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担保，对于一名事事重大的贵族而言并不容易。尤其是对于她这样一位深陷困境中的年轻宗爵。
听到乔明枫的话，爱丽丝转过头来。她如闭目般轻叹一声，眼帘微垂，唇角勾起一丝略带倦意的微笑。原本坚强而自信的表情如云般散开，连身体都微微放松、摇晃着。
乔明枫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柔软，就好像一支冻僵的丝带被温水缓缓浸润。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名少女还是一名十几岁的孩子，没有特殊的魔法天赋，也没有可以依靠的靠山。
独自一人在贵族的利益漩涡中苦苦挣扎。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就不要再叫我那什么宗爵大人了。刚刚和你说的那些是我的真心话，宗爵大人听着怪累人的。”爱丽丝有些疲劳地笑了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爱丽丝小姐。”乔明枫微微弓腰致意，“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是身体不太舒服吗？”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爱丽丝转过身去，银色的高跟鞋与柔软的地毯摩挲，一时间走廊里只剩下莎莎的声响，宛若剧间屏住呼吸的观众席，只有一声声沉闷的心跳彼此相连。
乔明枫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再次感谢你。愿意以家族的名义为我一个素不相识、来历不明的冒险者担保。”
“亏你知道。”爱丽丝侧过头，狡黠一笑，“虽然我觉得没什么，但既然你那么感激我的话也不是不行。毕竟你尊敬的宗爵大人我还给你费劲准备了一身礼服，结果还不如人家法洛莉君爵三言两语来的有用。唉，女性魅力的差距居然那么明显吗。”
爱丽丝的一番话突然逗得乔明枫哑然失笑。
怪不得她如此轻易地就将宝压在了自己身上，不惜以家族的名义为他担保。原来是打算敲自己的竹杠。
应该说，相比起一颗不由自己控制，完全不知道能争取到多少利益的大地心脏。乔明枫手中的源质模因才是她更急切需要的利益。
从一开始，今晚上的晚宴就是为他所准备的见面礼。他们两个的合作才是第一位的。
想到这里，乔明枫突然玩心大起。他故作神秘地长叹一口气：“法洛莉君爵确实是一位富有魅力的女性啊。”
爱丽丝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不过。我也知道想买到一位宗爵的担保应该相当的价值不菲。”乔明枫话锋一转，背过身去，仿佛随意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塞着木塞的深棕色小瓶，递向身侧，“这就算是我送给你的私人礼物，以表谢意，爱丽丝小姐。”
他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对方脸上此刻的表情——那定是如同年节时拿到红包的孩子般，眼中闪烁着期待与得逞的光芒。他故意背身，就是不想看到她又立刻换上那副端庄矜持的“宗爵”面具。
“这是什么？”爱丽丝接过瓶子仔细打量，里面是一种浓稠到几乎快要成为固体的物质，泛着乳白色的光泽，在深棕色的瓶中以极慢的速度流动。
爱丽丝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明白这并不是她所期待的以太精粹。
“你逗我玩呢。”爱丽丝喊道。
乔明枫迅速回过头去。但爱丽丝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端庄体面的表情，只是微笑时眼睛微微眯起，似有不善之意。
“噗。”
乔明枫终于忍俊不禁，颇为“不敬”地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别那么看着我。都和你说了，那个是我特意送给你的私人礼物，仅仅是送给你个人的。爱丽丝小姐。”他他收敛笑意，重新取出一瓶源质模因——比之前那瓶还要大上一些。“这才是我支付给你们韦恩家族的报酬。”
那如梦似幻、凝固变幻的源质模因安静地躺在瓶子内，倒映着两个人的脸庞，以及走廊里迷幻的灯光。
爱丽丝郑重地接过源质模因。那细腻的玻璃瓶上还残留着乔明枫手掌的体温，异常温暖。
她晚上的所作所为确实有“加价”的想法，但这只是展示初步合作的诚意，以便后面和乔明枫讨价还价。却未料到乔明枫竟然如此大方，这么干脆地取出了第二瓶以太精粹。
如此真诚，如此随意。仿佛在二人手中传递的并不是一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而是一杯寻常的清水。
爱丽丝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瓶子，又瞥向那深棕色的小瓶。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感觉，或许乔明枫送给自己的这个瓶子里的东西并不比所谓的源质模因要差。
“所以，这个瓶子里是什么？”爱丽丝抬起眼，看向乔明枫。
而她的猜想确实没错。准确来说，对的相当正确。
“哦，只是我的家乡产出的一种特产药膏，主要作用是美容养颜，可以滋润肌肤，疏通血脉，缓解疲劳。”乔明枫随意地说着，“当然，还有一些基本没什么用的附加作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起作用。”
【庇魂天膏:十级道具。主要作用为美容养颜，可以略微提高魔法体质，同时缓解疲劳。】
【附加效果:使用后可为使用者抵挡一次绝对必杀的攻击，在短时间内保护使用者的灵魂与肉体无法被动摇。使用后永久有效。】
乔明枫接着漫不经心地说:“用起来也很简单，只需要让侍女在你脸上或者需要放松的部位直接涂抹，静置十分钟即可。爱丽丝小姐休息前不妨试试，对缓解疲劳很有作用哦。”
这是他借“礼物”之名，为这位身处漩涡中心的年轻合作者，悄悄加上的一道保险。世事难料，多一层防备总非坏事。
爱丽丝不明所以地看看乔明枫，他的神色平淡，好像真得只是送了一份美容美颜用的小礼物，又看了看手中不起眼的小瓶，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宗爵大人。乔明枫大人。”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来到主卧的门前，两名侍女恭敬地守在门前，等候来自二人的一切命令。
“今晚也不早了，就先休息吧。”爱丽丝摇摇头，把所有事都先抛之脑后，“我给你安排了住处，往前再走一段就能看到。门口有侍女等你，别折腾太晚。”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爱丽丝小姐了。祝你晚安。”乔明枫微笑着颔首告辞。
待乔明枫离开后，爱丽丝轻轻推开卧室门，将自己关入那片奢华而寂静的空间。
豪华而宽敞的卧室内，韦恩家族来的侍女和女近卫早已等候多时，见主人回来迅速起身，准备复试主人洗浴就寝。然而，她们的主人却并未走向床榻，而是缓缓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毯上。
不知怎么回事，爱丽丝确实累了。
她不知道选择乔明枫合作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也不知道自己以家族的名义为乔明枫担保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是在那一刻，一种近乎鬼使神差的念头驱使着她，选择了相信那个黑发棕眸、来历成谜的年轻冒险者。
那是一种鬼魅般的念头。她不知道从何而来。是否正确，她亦无从知晓。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两个质地迥异的瓶子，冰凉的玻璃与温润的釉质带来截然不同的触感。为她疲惫的精神补充了一丝能量。
至少……
爱丽丝将瓶子轻轻握紧。
现在来看，还不算亏。